星期三，陰天。

茶話會。

“也就是說這段時間尤主管都在公司宿舍住嗎？”李伯泰很好奇。

“好像和他老婆在鬧離婚吧。”蔣桂樹說。

“那這是他個人的私事，只要不要又鬧到公司來。”曾經理有不好的預感。

楊固安靜靜聽著八卦。

“我看他這段時間情緒挺穩定的，雖然低落，但低落得很穩定。”李伯泰多少有些幸災樂禍，這種幸災樂禍是基于一個單身人士自以為自己成功避開了已婚人士會遭遇失敗婚姻的可能性的錯覺——導致離婚的終極原因就是結婚。

茶話會結束。

午后的太陽依舊躲在厚厚的云層里，李伯泰覺得辦公室有點悶，他也不喜歡午睡，便走出公司到附近轉一轉。天色看起來似乎要下雨。李伯泰執意不帶雨傘。他怕他如果帶著雨傘，會被路人誤解成遮陽傘，他的男子氣概絕不允許自己遭到這樣的誤解。理智告訴他沒有一個路人會注意到他手里拿著的是雨傘、遮陽傘，還是手榴彈，他的男子氣概從不聽他的理智的意見。

散步散了大概5分鐘還是15分鐘，李伯泰感覺有些乏味，想轉身走回公司，轉身轉一半瞥見右前方有個女路人帶著他熟悉的身影，他定睛看過去，原來是劉紅。于是他放輕腳步小跑過去，很快就來到劉紅身后。在劉紅還沒察覺到的時候，他喊了一句“散步啊？”

劉紅顯然被嚇了一跳，一手按著胸口，轉過頭來，看到李伯泰一臉傻氣，她嘆了一口氣，“你嚇死我了。”

“陪你媽媽散步呢。”話一出口，李伯泰覺得這個玩笑開得很不妥當。

劉紅倒是沒有生氣。“她已經不在我身邊了。”她語氣平淡得彷佛是在述說自己丟失了一只鉛筆或者一塊橡皮擦。

“那你現在自由了，可以按你自己的意愿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了。”李伯泰試圖使話題變得積極一些。

“那萬一她才是對的呢？萬一我其實和那些未經世事的青少年一樣，只是因為自己的叛逆，故意和真心實意為了自己好的父母家人對著干，卻白白耽誤了自己呢？”

“畢竟還是和叛逆青少年不一樣，年齡擺在那里。”李伯泰的“幽默”從來無法逗樂別人。

“你說的耽誤自己，是有什么具體事例嗎？”李伯泰岔開話題，希望劉紅沒有留意到他剛剛那個玩笑。

“沒什么。”劉紅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思緒，不知道從何說起。她現在必須學會習慣獨立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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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下班考勤卡，蔣桂樹拎著兩瓶酒走進尤主管辦公室。

“朋友送的，我喝不完，給你試試。”蔣桂樹說，臉上看不出表情。

“同事這么久，你這是第一次送禮給我。”尤主管十分驚訝。

“你這人，這話到你嘴里就變味。”蔣桂樹一臉鄙夷，恢復往常對尤主管的一貫態度。

“怎么突然送我酒？”

“前陣子我和林副經理打聽了元師傅的事，說是已經出來了。我聯系了他，聽他說你介紹他去你朋友公司當廚師了。”

“老胡的農家樂剛好在找廚師，我就介紹過去了。你就為這個？”

“這酒挺好的，試試。”蔣桂樹說完，就離開了尤主管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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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主管已經在公司宿舍待了將近一個月。這是他這近一個月來第一次離開公司，胡萬一約了他吃晚飯。

尤主管給尤太太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尤太太，心想尤主管最終還是選擇了原諒，就像之前一樣，當然以后也會一樣。她欣然接受了尤主管共進晚餐的邀請——總是需要給男人一點面子，給了臺階，也就順著走下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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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謝主任的軟磨硬泡之下，肖總終于踐行了自己的諾言，把謝主任介紹給自己的大哥胡萬一。

在豐豐農家樂，謝主任終于見到這一位潛在的大客戶。一頓商業吹捧讓胡萬一對眼前這個業務好手討厭不起來。恰好今天胡萬一約了要好的朋友吃飯，便讓自己的弟弟和謝主任一起參加。謝主任滿口答應，暗喜自己可以順利混入胡總的圈子中。

盡管胡萬一一再擺手讓謝主任坐著等上菜，謝主任還是殷勤地幫著服務員擺好碗筷，往扎壺里倒酒，擺弄調整椅子的距離間隔。

“今晚幾個人吃？”肖總坐在胡萬一旁邊，翹著二郎腿問道。

“就我們3個，還有勇哥夫婦。”胡萬一說。

“勇哥夫婦？他們一起？”肖總有些困惑，“好像他們從里沒一起出現過我們聚餐，我好像都沒見過勇嫂。”

“是，從來沒有過。”胡萬一也一樣困惑，“剛剛電話問他到哪了，他才說他老婆要來。”

“我們在這會不會不合適？”謝主任問道。

“沒事，一起吃嘛，這有什么。”肖總說。

“哦，那好那好。”謝主任拉開靠近門邊的一張椅子坐下。

3個人聊著國際形勢、經濟行情、政要八卦，話題存量已經見底，開始要陷入尷尬的沉默的緊要關頭，門開了。

“路上塞車嗎？”胡萬一邊說邊站起來迎接。

看到胡萬一站起來肖總也跟著站起來，親切地對男人喊道“勇哥，好久沒見了，你……”話沒有說完，看到男人一臉冷漠，肖總悻悻收起了自己的熱情，氣惱中又有一些困惑，直到他定睛看清男人旁邊女人的長相，嚇得忘記合上張開的嘴巴。原本靠近門邊坐著的謝主任，此時已經站起身退后了好幾步，雙手環抱胸前。低著頭，不時地瞄一下剛進來的這對男女。

女人顯然也很錯愕。一時竟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男人就近拉出一張椅子坐下。

胡萬一看到幾人的表情，以為這只是陌生人之間的警惕，自己弟弟其實和阿勇也算不上熟。于是向各人介紹起各人。

男人直接打斷了胡萬一剛起的話頭：“不用介紹了，都很熟，尤其是和我太太。”說完，男人環顧了另外3個人的表情，仿佛挑釁一般。

“勇哥，我不知道她是你太太。我……”肖總從來沒有預想過這種場面，一時語塞。

謝主任一言不發，不時瞄一下門口，尋找脫身的時機。女人站在門口那里，碰巧接收到了謝主任的“眼色”，以為謝主任是在向她傳遞訊息，或者愛意。

胡萬一知道事情并不簡單，但顯然并沒有預估到事情會這么不簡單。“尤勇，你在說什么呢？”他急切地想弄清楚狀況。

“不重要了。點菜了嗎？可以上菜了。”尤主管語氣柔和，語速緩慢，卻帶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嚴，“都坐下！”

胡萬一招呼著其他人一起坐下。

肖總坐下，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拉開和尤主管的距離。

謝主任猶豫不決，最后胡萬一給了他一個眼色，示意他坐下。

尤太太看著幾個男人都坐下了，緩過神來，輕輕吸了口氣，在尤主管和謝主任之間的座位上坐下。

許久的沉默。

在第四個菜上桌以后，胡萬一見氣氛有所緩和，開口試探，“弟妹很少一起出來聚餐，上次……”

“她忙。”尤主管簡短的插話把胡萬一的話卡住了。

尤太太受不了尤主管這種陰陽怪氣的話語和飛揚跋扈的態度，原本一直只有她在自己丈夫面前才能這樣。“你耍夠了沒有，能不能好好吃飯！今天是不是你死拽著我陪你出來吃這頓飯！這兩個人怎么在這里！你們是串通好給我難堪是不是！”

“要讓你難堪，要把那些男人都叫過來聚餐，怕是這里沒有那么大的桌子。”尤主管不緊不慢吃著菜，沒有看尤太太一眼。

肖總和謝主任互相瞄了彼此一眼，又把頭低下，假裝失聰，自顧自地吃菜。

胡萬一猜出了故事梗概。只能保持沉默。

尤太太滿臉通紅，緊咬著牙，半天說不出話，氣得跺了兩下腳，轉身就要離開，走沒兩步，她又轉回身來，臉上的表情沒有了剛才的猙獰，多了一些從容。

“如果你在臥室的表現和你現在說話一樣硬氣，我也不用花心思出去外面加菜。”她故意激怒尤主管。

“這樣說話多少有些不尊重人吧。”謝主任心里嘀咕，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尤主管繼續夾菜，沒有尤太太預計的反應。

“你那天要是直接把我們兩個咔咔了，你還算個男人，現在在這里陰陽怪氣，你想表達什么！慫貨！”尤太太加重挑釁力度。

“敢娶你就已經是個勇士了。”尤主管一邊吃菜一邊淡淡說道。

“王八蛋！”尤太太一跺腳，轉過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你還不去追？尤勇。”胡萬一說出這樣一句違心的場面話。

“沒事，吃菜。”尤主管繼續加菜，現場又一次陷入沉默。

“勇哥，感謝你不殺之恩。”肖總的話透著一股真誠的愚蠢，幸而沒有被誤解成一種挑釁。

謝主任不斷飛眼色給肖總，讓他閉嘴，肖總并沒有接收到這一訊息，還想繼續表達感激之情。

“你閉嘴！你就不能管好你自己！”胡萬一及時制止了他，一語雙關。

“你們先走吧，我和老胡要聊幾句。”尤主管說。

謝主任趕忙起身，“那不打擾你們了。”他打了個眼色給肖總，沒等肖總回復，一路小跑離開了差點成為“案發現場”的包廂。

看著謝主任跑了，肖總想說兩句告別的話，胡萬一擺了擺手，“走吧。”肖總帶著遺憾的沉默跑著去追謝主任。

兩人在走廊拐角處會合。

“媽的嚇死我了，你話怎么那么多！”謝主任對著肖總一頓批評教育。

“你不知道，那天我在他家……”肖總迫不及待要分享他的故事，想要說起那把鞋柜上的刀的故事。

“先走，別在這里磨蹭了。”謝主任打斷他。“奶茶店？”

“走啊。”謝主任拉著肖總趕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