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香草拿鐵與炸毛貓

玻璃門上的晴天娃娃晃到第七下時，我把自己塞進「云朵咖啡」最角落的卡座。數位屏在木質桌面上投出冷白的光，耳機里循環著雨聲白噪音。

「老規矩？」

金屬勺敲擊骨瓷杯的脆響驚得我手抖，線稿上的貓咪尾巴歪成閃電。抬頭正撞進程述松石綠的瞳仁里，他圍裙帶子松垮地系在腰間，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淡青色血管。

我盯著菜單上「香草拿鐵」的燙金字：「今天要冰美式。」

「林小姐。」咖啡豆倒入研磨機的沙沙聲突然停了，「上周四、大上周二、還有上個月15號，你每次換冰飲都是同個原因。」他指尖點著收銀機屏幕上的消費記錄，眼尾淚痣在晨光里閃了一下。

「這是侵犯顧客隱私！」

「是某人每次生理期都把自己裹成北極熊。」他甩過來一個暖手寶，充電線纏著醫用膠布，「插座在右邊，別又像上回那樣扯斷插頭。」

我捏著暖手寶上歪歪扭扭的貓咪貼紙：「你怎么連這個都...」

「你畫稿時總按小腹。」他突然轉身去夠頂層咖啡杯，耳尖泛著可疑的紅，「冰美式是吧？等著胃疼到打滾別找我借止痛藥。」

磨豆機轟鳴聲蓋住我擂鼓般的心跳。空調出風口垂著的千紙鶴突然轉向，程述的影子斜斜切在我數位屏邊緣。上周三畫的咖啡館線稿還開著，右下角確實標著「7.12」的日期。

「您的毒藥。」玻璃杯底劃過臺面發出刺響，奶泡上浮著只炸毛小貓。程述用消毒濕巾反復擦著吧臺上根本不存在的污漬：「新手練拉花，別自作多情。」

「這貓丑得像被門夾過尾巴。」

「正好配某人畫的那只畸形閃電貓。」他甩過來糖罐時，我注意到他虎口處結痂的燙傷。

微信提示音炸響的瞬間，程述正在擦我鄰桌的椅子。蘇晴的60秒語音外放出驚人音量：「寶！程述剛問我你崴腳好點沒！他絕對天天視奸你朋友圈...」

「啪！」

素描本砸在地板的聲響驚飛了窗外的灰雀。程述擦桌子的動作驟然停頓，抹布在「7:30-22:00」的營業時間牌上洇出水痕。我彎腰時發梢掃過他挽起的褲腳，薄荷混著咖啡渣的氣息突然逼近。

「連基本人體結構都畫不好。」他撿起素描本扔回桌面，指節敲了敲我涂改十幾次的腳踝線條，「建議直接去醫院拍X光。」

「要你管！」

「當然要管。」他扯松領口露出鎖骨鏈的銀光，「萬一你訛詐咖啡廳地板太滑，我的年終獎...」

風鈴突然瘋狂作響，穿JK制服的女生們涌進來。程述瞬間退回吧臺，我咬扁的吸管頭卡在杯底冰塊間。他給客人遞菜單時，無名指上的創可貼翹起一個小角。

「程老板，要能印照片的拉花！」雙馬尾女生舉著手機往吧臺擠，「就像上次給那個常客畫的貓咪...」

「本店沒有這種服務。」程述「砰」地關上咖啡機蒸汽閥，「下一位。」

我戳著融化的小貓拉花，奶泡在香草糖漿里漾出漣漪。程述正在訓新來的兼職生：「冰美式要貼杯壁加冰，說過多少次了？」他后頸的發茬被汗浸濕，在陽光下像撒了金粉。

玻璃窗外的梧桐葉影爬到我手背時，程述突然甩過來一個牛皮紙袋。「過期面包。」他低頭給外帶杯貼標簽，「喂野貓的。」

紙袋里蔓越莓司康還冒著熱氣，錫紙包上潦草地畫著個箭頭。我順著方向看向儲物柜，防塵罩下露出半截畫架，繃好的畫布上打著星空線稿。

「程述。」我舉起沾著司康碎屑的速寫本，「你怎么知道我今天需要...」

「監控攝像頭。」他指了指墻角閃爍的紅點，「你上周三偷薅了綠蘿三片葉子。」

「那是為了畫植物結構！」

「所以這次提前備好寫生素材。」他打開儲物柜，梵高《星夜》的復刻版畫驚現眼前，「別誤會，客人預訂的。」

我摸著畫框邊緣未干的金粉：「這肌理處理...」

「您的訂單。」程述把冰橙汁重重放在隔壁桌，杯墊精準蓋住我剛畫的速寫。那對情侶正在看短視頻，外放的背景音突然響起：「暗戀一個人的十大表現...」

程述擦杯子的動作猛地加重，玻璃杯發出刺耳的吱嘎聲。我數位屏突然黑屏，倒映出他驟然靠近的身影。

「插座。」他蹲在我座椅旁扯出糾纏的數據線，發旋兒對著我膝蓋，「某些人永遠學不會整理線路。」

他后頸的汗珠滾進襯衫領口時，我瞥見他鎖骨鏈墜子內側的刻字——CX&LX。

「這是...」

「清潔劑品牌。」他「唰」地站起身，圍裙帶子掃落我鬢角的金箔貼紙，「打烊前喝完，別又剩半杯。」

暮色漫進窗欞時，我終于畫完編輯催稿的封面。程述在吧臺后清點賬目，計算器按鍵音夾雜著紙頁翻動聲。他無名指上的創可貼換了新的，這次印著皮卡丘圖案。

「關東煮。」推過來的陶瓷碗里躺著切成小塊的蘿卜，「后廚試新品。」

「我不當小白鼠。」

「由不得你。」他抽走我壓著稿件的咖啡杯，「上周打翻拿鐵的賠償費。」

我咬開爆漿芝士魚丸時，他正在本子上記錄什么。倒扣的便簽紙被風掀起一角，密密麻麻的「正」字像是計數符號。

「程述。」我舔掉嘴角的黃芥末醬，「你其實...」

「閉店提醒。」他忽然打開所有頂燈，強光刺得我睜不開眼，「帶傘了嗎？」

「天氣預報說...」

「氣象局昨天誤報三次。」他甩過來長柄黑傘，傘柄纏著繃帶，「別弄丟，這是...」

「客人遺留物品？」我摸到傘骨內側刻的「LX」，「真巧啊。」

他搶回傘的動作差點帶翻調料瓶：「這是...李先生的傘！」

玻璃門在身后重重合上時，雨點正好砸在「正在營業」的霓虹燈牌上。我轉身看見程述映在窗上的輪廓，他指尖懸在霧氣蒙蒙的玻璃表面，描摹的弧度像極了我畫稿上的貓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