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鮑勃的目光掃過她袖口的污跡和裙擺邊緣蹭上的黑色油漬，又看了看她臉上那混合著窘迫和強裝鎮定的神情，了然地點點頭。

“明白，明白，初來乍到，總得入鄉隨俗。跟我來，后邊有些干凈的舊衣服，或許有合身的。”

他放下手中的絨布和八音盒，領著云霄仙子穿過堆滿雜物的狹窄過道，來到店鋪后方一個更小的隔間。

這里掛著一些清洗干凈、疊放整齊的二手衣物，大多是耐磨的工裝褲、連帽衫、素色的合成纖維T恤之類。

“挑挑看，別嫌棄舊。”老鮑勃指了指衣架：“都是些實在貨，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發光涂層實在，我去給你倒杯水。”

他轉身走向角落里一個咕嘟作響的老式電熱壺。

云霄仙子看著眼前灰撲撲、毫無設計感可言的衣物，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這身流光溢彩、價值不菲，雖然現在只是累贅的仙裙，內心天人交戰。

屬于張偉的部分在哀嚎：這都什么玩意兒！丑爆了！

屬于求生本能的部分在咆哮：命要緊！命要緊！

最終，求生欲占了絕對上風。她咬咬牙，迅速選了一條深灰色的工裝褲和一件藏青色的、帶點磨損的連帽衫。

衣服材質粗糙，帶著消毒水和舊布的味道，但至少是干凈的。

“那個…能借用一下…換衣服的地方嗎？”云霄仙子抱著衣服，聲音有點發虛。

老鮑勃遞過來一杯溫熱的清水，指了指角落一個用舊簾子隔開的小小更衣角。

“那里就行，放心，我這老頭子眼神不好，耳朵也背。”

他善解人意地轉過身，繼續擦拭他的八音盒。

云霄仙子幾乎是逃也似的鉆進那個狹小的更衣角。

笨拙地解開那些繁復的絲絳系帶，褪下層層疊疊的華麗衣裙，露出下面屬于云霄仙子的、完美得不真實的身體。

這畫面帶來的沖擊感讓張偉的意識一陣眩暈。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飛快地套上那粗糙的工裝褲和連帽衫。

布料摩擦著細膩的肌膚，帶來一種奇異的陌生感和安全感。

最后，她將連帽衫的帽子拉起來，蓋住了大半張臉和那一頭顯眼的、如瀑的青絲，只露出小半截線條優美的下巴。

走出來時，老鮑勃回頭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挺好，這下順眼多了，像個城里人了。”

他指了指云霄仙子脫下來、疊放在一旁凳子上的華麗古裝，“這身寶貝…打算怎么處理？”

云霄仙子看著那堆代表了“云霄仙子”身份的綾羅綢緞，眼神復雜。

片刻后，她做出了決定：“送給您吧，或許…能當個展品？”她頓了頓，補充道：“我…沒有錢付衣服的錢。”

老鮑勃擺擺手，毫不在意：“幾件舊衣服，值不了幾個信用點，倒是你這身‘寶貝’，”他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光滑冰涼的錦緞，眼中流露出純粹的欣賞。

“嘖嘖，這料子，這做工…簡直像博物館里出來的，行，我幫你收著，要是哪天你想拿回去，隨時來。”

他找出一個干凈的舊布袋，將那身價值連城，在此地可能一文不值的仙裙仔細疊好，珍重地放了進去。

“謝謝您，鮑勃先生。”云霄仙子由衷地道謝，聲音隔著帽子顯得有些悶。

“叫我老鮑勃就行。”老頭笑瞇瞇地，“看你樣子，是遇到難處了？找地方落腳？找工作？”

云霄仙子猶豫了一下，決定有限度地坦誠：

“我在…找人，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但我只知道他在這里，別的…都不清楚。”

這倒不算說謊，那個“匿名用戶X”對她能否回家確實至關重要。

老鮑勃了然地“哦”了一聲，沒再多問，顯然把“很重要的人”

理解成了某種私人情感糾葛。

“找人啊…那可不容易，這城里人跟沙子似的，指不定在哪個犄角旮旯。不過，”他指了指店鋪角落一個堆滿舊電子元件的架子。

“你要是懂點老物件，或者有力氣，我這兒倒是缺個幫手，幫忙整理整理倉庫，搬搬東西。管頓飯，地方嘛…后邊有個小隔間能湊合睡，信用點不多，但夠你買點營養膏糊口，順便打聽消息。怎么樣？”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云霄仙子立刻點頭：“好！我愿意！謝謝您，老鮑勃！”

于是，賽博都市“夜都”的某個不起眼角落，“老鮑勃的二手織物與時代碎片”店里，多了一個沉默寡言、總是戴著連帽衫帽子、干活異常賣力，偶爾會因不熟悉工具而顯得笨拙的新店員。

沒人知道那帽子下藏著一張怎樣驚世駭俗的容顏，更沒人知道這個店員腦子里正瘋狂運轉著一個核心任務：大海撈針，找一個“情緒化、非邏輯、高度荒謬”的穿越者。

日子在舊物的灰塵和顧客的討價還價聲中一天天過去。

云霄仙子（張偉）努力適應著這具身體和這個冰冷的世界。

她學會了熟練地搬運沉重的舊貨箱，得益于云霄仙子身體那遠超常人的、尚未被完全發掘的力量。

學會了用老鮑勃教的舊式掃描儀清點庫存，雖然偶爾會因為不適應而把東西掃飛，也學會了面無表情地應對那些對“新店員”身份好奇或言語輕佻的顧客（主要靠眼神殺）。

老鮑勃是個寶藏。

他見識廣博，像個行走的舊時代百科全書，又有著老人特有的豁達和幽默。

他給云霄仙子講“夜都”各個區域的特點：

“‘熔爐區’？那是‘九爺’的地盤，堆滿了整個城市消化不了的金屬殘渣，味道能熏死一頭改造犀牛。”

“‘千星塔’？有錢人和大公司的樂園，空氣都帶著信用點的甜味。”

“‘銹帶’？哈，窮鬼、藝術家和黑市掮客的混居地，亂得很有‘活力’。”

他也講舊時代的趣聞，甚至能蹦出幾個帶著濃重異域口音的冷笑話，據他說那是“古都式遺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