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機械心臟與說謊的像素

暴雨沖刷著江城警局銹蝕的消防梯，林青鋒的黑色馬丁靴碾過第十三級臺階上的煙蒂。解剖室藍光從氣窗滲出，在潮濕的空氣中暈染成詭異的星云。他抬手擋住頸托的金屬反光，透過百葉窗縫隙看見蘇璃正將手術刀刺入那具蒼白的喉嚨。

這是雪莉第三次死亡。

第一次發生在七十二小時前的直播間。三百二十萬觀眾目睹洛麗塔少女含淚吞藥，天鵝頸折斷般后仰，鑲水鉆的美甲劃過補光燈支架，像中世紀貴婦撫過豎琴琴弦。第二次死亡在微博熱搜持續發酵，#雪莉自殺#的詞條后跟著三個爆字，直到今晨環衛工人在護城河撈出她泡發的尸體。

而現在，蘇璃的解剖刀正在制造第三次死亡——用最殘忍的方式殺死所有謊言。

“甲狀軟骨粉碎性骨折，舌骨大角移位。“法醫冷冽的聲線穿透門縫，林青鋒看見她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指探入尸體口腔，“但真正致命的是這個。“

監控屏幕亮起藍光，雪莉生前的直播畫面開始循環播放。林青鋒的瞳孔隨著解剖刀移動，刀尖挑起的神經阻斷劑結晶在無影燈下折射出紫色棱光。他突然按住耳麥：“唐小七，把23分17秒的畫面增強20倍。“

十七歲黑客少女的哈欠聲混雜著鍵盤敲擊音：“你最好給我續費全年奶茶......等等，這他媽是什么？“

放大后的直播畫面開始抽搐。雪莉倒地瞬間，蕾絲裙擺掀起一角，金屬光澤在胯骨位置閃爍。林青鋒的指尖劃過平板電腦，將那片反光區域進行光譜分析——鈦合金特有的衍射紋路與人體皮膚形成詭異的共生關系。

“第二代磁懸浮心臟。“蘇璃突然出現在身后，白大褂下擺掃過林青鋒的手背，“三年前植入時引發倫理爭議，因為需要定期注射納米機器人清理血栓。“

林青鋒聞到她發梢的消毒水味里混著雪松香。這個距離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結的冷霧，像冬日櫥窗蒙的霜。他滑動屏幕調出雪莉的醫療檔案：“記錄顯示她在三個月前停止復診。“

“所以這顆心臟現在應該像塞滿鐵銹的抽水泵。“蘇璃的柳葉刀在虛空劃出弧線，“但解剖顯示它運轉完美，甚至......“

解剖室突然陷入黑暗。備用電源啟動的瞬間，林青鋒看見雪莉胸腔里的機械心臟正在自主跳動，淡藍色電弧在心室壁游走，如同深海里發光的機械水母。蘇璃的解剖刀當啷落地，這是林青鋒第一次聽見她失去冷靜的呼吸聲。

兩小時前，城南直播基地。

破碎的蕾絲窗簾在穿堂風中飄蕩，Dior唇釉在梳妝臺淌成血泊。林青鋒蹲在直播設備前，紫外線手電掃過三腳架接縫處：“實時渲染設備的散熱孔殘留物，熒光劑反應呈陽性。“

“說明昨晚有臺價值百萬的AI換臉設備架在這里。“唐小七的聲音從藍牙耳機傳來，伴隨著可樂罐開啟的脆響，“更妙的是，直播流里檢測到37處像素級跳幀——我們的自殺女主角至少換了三個動態捕捉源。“

林青鋒的指尖撫過化妝鏡邊緣。菱格紋路里嵌著金色碎屑，像是中世紀手抄本脫落的金箔。他突然想起停尸房里看到的場景——雪莉的指甲縫里也有同樣物質，在尸斑映襯下如同惡魔撒落的鱗片。

“金箔成分檢測完畢。“蘇璃的語音信息彈出，“18K金鍍層，含有0.3%的銥元素，這種配方通常用于......“

“航天器防輻射涂層。“林青鋒脫口而出。記憶閃回三年前的雨夜，父親沾血的警官證躺在證物袋里，內頁夾著的正是同樣材質的金箔碎片。當時痕檢科給出的結論是：來自某軍工實驗室。

梳妝臺突然傳來電流嗡鳴。原本黑屏的設備自動重啟，血色倒計時在鏡頭前跳動：

【00:59:59】

【下一位演員：林青鋒】

雨幕中的追逐戰在城北爛尾樓展開。

林青鋒的沖鋒衣被鋼筋劃破，右腿舊傷開始滲血。五分鐘前，唐小七追蹤到AI換臉設備的信號源，定位顯示在廢棄的“紅皇后計劃“實驗室。現在他眼前是長滿爬山虎的混凝土框架，破碎的試管在積水里泛著幽光。

“小心紅外陣列！“唐小七的警告遲了半秒。林青鋒側身翻滾，三道激光束擦著耳際射入身后墻體。他摸到后腰的戰術手電，冷白光柱刺破黑暗的瞬間，整面墻的顯示屏同時亮起。

那是數百個雪莉。

不同年齡、不同裝扮的雪莉在屏幕上微笑，她們胸口的機械心臟透過皮膚發出藍光。林青鋒的太陽穴突突跳動，父親臨終前的聲音在顱內回響：“別相信任何會流血的人造物......“

警報聲驟然炸響。顯示屏上的雪莉們突然集體轉頭，瞳孔變成血紅色。林青鋒撞開生銹的防火門，在布滿霉菌的走廊狂奔。他的喘息聲與機械心臟的嗡鳴共振，直到撞進某個布滿監控屏幕的房間。

“surprise！“機械女聲從天花板傳來。所有屏幕切換成林青鋒三年前的影像——那時他還穿著警服，右手沒有因為神經損傷而顫抖。畫面中的他正在審訊室拍桌怒吼，對面坐著個戴電子鐐銬的女人。

那是“紅皇后計劃“的首席科學家，也是他追查至今的嫌疑人。

現實中的林青鋒突然僵住。現實與虛擬的界限在此刻崩塌，AI合成的畫面繼續播放：影像里的女科學家嘴唇開合，說出的卻是此刻的真實時間：“2023年7月15日，天氣晴轉暴雨，林顧問正在非法入侵......“

槍聲。

真正的槍聲從樓下傳來，接著是蘇璃的喊聲穿透雨幕：“左側承重柱有炸藥！“

回到此刻的解剖室。

林青鋒將沾滿泥水的U盤插入電腦。監控畫面顯示蘇璃在爆炸前三十秒沖進爛尾樓，醫用防護面罩下露出罕見的焦慮神情。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左手正無意識摩挲后頸——那里有條蜈蚣狀的手術疤痕，是三個月前植入神經接口時留下的。

“抗排斥藥。“蘇璃的聲音驚得他碰翻咖啡杯。她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指尖捏著個透明藥瓶，“第三代生物合成器官專用，市價超過緝毒警的年薪。“

林青鋒扯動嘴角：“法醫也兼職做藥檢？“

“我兼職的事情很多。“蘇璃走近操作臺，忽然俯身貼近他耳畔，“比如發現某人用尸檢報告傳遞情書——上周的碎尸案報告第13頁，夾著拜倫詩的摩爾斯電碼版。“

她的氣息掃過林青鋒頸側的機械接口，那里立刻泛起細小的電弧。唐小七的爆笑聲突然從音響傳出：“打擾一下，我剛破解了雪莉的云端備份！她最后上傳的是......“

所有顯示屏瞬間飄滿櫻花。粉紅色花瓣雨中，真正的雪莉穿著高中校服起舞，機械心臟的位置別著枚金色校徽。林青鋒瞇起眼睛——那是江城實驗中學的標志，而父親遇害前最后接到的電話，正是來自該校校長室。

蘇璃的解剖刀突然刺穿屏幕。在像素紛飛的虛擬花雨中，她將某個金屬物件拍在解剖臺上：染血的校徽，編號與雪莉胸前的完全相同。

“十分鐘前從她胃里取出來的。“法醫的白大褂沾著血沫，“被包裹在可降解膠囊里，預計兩周后才會排出體外。“

林青鋒的瞳孔劇烈收縮。這不是自殺，是精心編排的謀殺預告。當他用鑷子夾起校徽時，背面的微型投影裝置突然啟動，在墻面投射出血色文字：

【歡迎回到紅皇后的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