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

暮色漸沉，溪畔的童音裹著蜜糖般的甜膩，卻讓白嶼后頸的寒毛根根豎立。

他能清晰感知到脖頸后細微的氣流，像是有人正趴在他肩頭呵氣，冰涼徹骨帶著水草腐爛的腥甜。

“嗚——”

陰風驟起，卷著枯葉掠過水面。

整條溪流突然活了過來，波紋詭異地逆流而上。

倒影里紅裙翻飛，女孩發梢垂落，水珠從上方滴答。

白嶼感覺到水滴滲進衣領的冰涼。

他終于明白之前肩頸酸麻，根本不是小廟沒睡好導致的。

刀疤女人剛才說的話，正順著記憶蜿蜒而來，

——小心...你身上的紅衣女童...

“锃！”

白嶼反手摸向腰間，殮夫用的匕首被他握住刺向自己背后。

從河面的倒影來看，刀尖精準無比。

本該洞穿女童天突穴的一擊，卻只攪散了一縷青煙。

“大哥哥，蕩秋千呀~”

童聲從左側耳垂跳到右肩胛，腐水氣息愈發濃重。

白嶼凝視著動蕩的水面，紅衣女童正摟著他的脖子晃蕩雙腿，繡鞋上沾著的河泥還帶著新鮮的腥氣。

水波瀲滟間，這對“兄妹”的倒影竟顯出幾分溫情。

前提是忽略女童嘴角裂至耳根的弧度，忽略白嶼頸側暴起的青筋。

“我們可以玩捉迷藏。”白嶼的聲線平穩得可怕，握著刀柄的指節卻泛出青白，“但游戲開始前，你得先下來。”

如果這樣能將女童騙下來最好。

水面的紅裙驀地凝滯，女童歪頭的動作讓脊椎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嗒聲。

白嶼將自身鬼墟釋放，同時看著倒影中女童逐漸擴散的瞳孔。

突然意識到對方眼睛自始至終都沒有眨動過，——就像兩枚泡發的龍眼核，泛著死魚的灰白。

而女童也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當第三陣陰風掀起他額前碎發時，白嶼確認了最糟糕的猜測：

鬼墟相斥的規則對這女童毫無作用。

是雙方差距太大了？

白嶼不得而知，他也沒空去多想這方面的問題。

在小廟里的遭遇讓他明白，面對厲鬼一定不能慌。

白嶼思緒飛快轉動，視線如刀鋒般看向十步外的素衣婦人，喉間滾出低沉敕令：

“鬼墟，關?！?

話音落，婦人那枯敗的發絲浮現出光澤。

“叮鈴——”

嵐梟腰間銅鈴無聲震動，她也隨之睜開眼簾。

“怎么殺鬼？”白嶼正欲起身。

“別動。”

嵐梟唇齒間溢出的符灰凝成蜈蚣狀咒文，順著脖頸爬上左眼，將整個瞳仁染成詭異的靛藍色，“它在啃你的三焦經?！?

白嶼看向水面倒影，——紅衣女童正用豁口的門牙撕扯他后頸的皮肉，每撕一下，水面就泛起墨汁般的黑暈。

詭異的是，他一點都感覺不到疼。

十丈外嵐梟橫刀出鞘，突然炸開一團青焰。

隨著她步步逼近，女孩哼唱的童謠突然帶上了哭腔，繡鞋上的淤泥開始瘋狂生長出霉斑。

“丙級厲鬼最喜活人許愿。”

嵐梟旋身揮刀，刀鋒擦著白嶼耳際斬斷一縷腥風，“你應承過陪它玩？”

“嗯...”

“那便糟了?！?

橫刀上的饕餮紋驟然睜眼，嵐梟咬破舌尖將血抹在刀鐔，“水鬼索諾，不死不休。”

仿佛印證她的話語，河面突然騰起三尺高的濁浪。

紅衣女童的四肢像浸水的紙人般扭曲膨脹，黑發如葦草纏住白嶼的脖頸。

嵐梟見狀猛然擲出橫刀，青銅獸面吞口竟在半空咬住那張燃燒的符紙，霎時將整片竹林照得通明如晝。

聲勢驚人的刀鋒擦著白嶼耳邊飛過...只帶起一陣青煙。

“小花貓真調皮~”

鬼童鼓起掌來，更是興奮。

“這鬼物等級太高，無常司的武器也傷不了她...”

嵐梟握著刀柄，臉色難看至極，“安福鎮的禍源竟是此物...你居然敢于這種厲鬼合作。”

“......”白嶼默然。

立刻明白過來對方是將之前自己釋放的鬼墟，當做與鬼物合作產生的了。

女童突然咯咯笑起來，童謠在濃霧中格外空靈：“銅鏡照花花不見，貍奴惱得尾巴卷~”

嵐梟頭發四下飛舞：

“回答我！你還能控制她些許不？”

“不能。”

“你倆是如何認識的？”

“南邊五里那片竹林?！?

“是她！”

嵐梟喉頭滾動數次，最終從牙縫擠出破碎字句，“古槐郡...唯三的丙級...這孽障竟能掙脫枷鎖...”

丙級。

白嶼瞬間想到鬼神圖上[甲乙丙丁戊]的編號。

嵐梟伸手一招將橫刀喚回，嗓音不知何時變得沙啞無比：“我實力不足以對付她。”

“......嗯?！?

白嶼張了張嘴，最后只是輕輕點頭。

正當他以為對方要奪路而逃時，婦人突然咬破舌尖，將一團符紙囫圇吞下。

符紙燃起的青煙從她齒縫溢出，在面頰勾勒出猙獰圖騰：

“聽著！我盡量救你，可能我倆都會死，而且過程會很痛苦，你多堅持一刻就多一分逃生的希望！”

“為什么救我？”

白嶼不解，在前身的記憶中，這個世界是陰暗的，殘酷的。

“我嵐梟既穿玄冥袍，執鎮魂刃，斷不會棄民而逃。”

嵐梟背后頭發組成一把把刀鋒，同時手里拖著刀柄掠來：“孽畜！”

刀鋒如雨，讓開白嶼的同時，幾乎籠罩周圍所有區域。

女童卻依舊在笑：“貓貓可不能淘氣呀！”

她甩動如血紅袖，柔軟的布袍與刀鋒接觸，崩碎的既是后者。

一把把刀刃斷開，連帶嵐梟頭發也隨之炸成齏粉，僅是一個接觸就斷上數十股長絲。

“咳咳......”

嵐梟嗆出半口淤血，“邪祟當誅?！?

話音未落，刀鋒已挑起三綹青絲。

斷發墜地竟如利刃破空，噗嗤三聲沒入泥中。

賒刀一脈的秘術向來詭譎，有一項本領冠絕百家，——賒命。

所謂賒命，便是以壽元為引，提前喚來未來自身的實力，潛力越大喚出未來的自己就越強。

“我以壽元引閻羅，九淵地獄賒寶刀！”

嵐梟咒訣如金玉墜地，橫刀驟然吞吐幽藍鬼火。

本來傷痕累累的身軀驟然恢復，并且氣勢上比之前強上太多太多。

頃刻間，竹林里一黑一紅兩道殘影對撞，每一次對碰都崩得四周樹木潰散。

四十四次對撞后...

“砰！”

嵐梟恢復身形，同時踉蹌后退，她劇烈咳嗽，嘔出的血團里混著冰碴，“燃了壽元也贏不了嗎...”

“嘻嘻~小哥哥咱們繼續玩。”

女童毫發無損地飛回，化作一道殘影重新壓在白嶼脖頸。

使得他脖頸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皮膚裂出蛛網紋。

嵐梟狀態亦是極差，剛才燃燒了二十年壽元，讓她青絲如霜，面色蠟黃。

“再燃！”

這位無常司小隊隊長拭去唇邊血痕，正要繼續沖殺。

然后她瞳孔就驟然收縮！

卻見白嶼眼眸變得漆黑，像是一只鬼...

不對，這不是像，這分明就是兇戾的邪氣！

“你體內還養著一只？”她喉頭腥甜再涌，“這才是你合作的邪祟？！”

白嶼周身突然漾開圈圈墨色漣漪，他裂開一個笑容：

“救命，救命，救命?！?

求救惡兆擴散，陰厲邪鬼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