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鋪后院的鵝群突然絕食那日，阿福正蹲在墻角喂黃連渣。領頭的公鵝歪著脖子打量食槽，金喙一甩把藥渣掀到阿貴新納的布鞋上。阿貴跳腳要罵，卻見鵝群齊刷刷沖向隔壁院墻，對著回春堂曬藥的竹匾瘋狂啄食。

“反了天了！“阿貴抄起掃帚要打，被林小滿揪住后領：“鵝都比你有見識。“

三人扒著墻頭張望，只見回春堂的竹匾上曬著成堆的“黨參“，在鵝喙下碎成木屑。林小滿瞇起眼，忽然甩出根麻繩套住根“黨參“，拽回來一看，竟是染了色的桔梗根。

“好你個王扒皮！“阿貴把桔梗根咬得嘎嘣響，“這手藝不去染布可惜了！“

阿福默默從懷里掏出塊磁石，往“黨參“堆里一擱，頓時吸起無數鐵屑。林小滿氣得笑出聲：“當歸摻砂仁，黃芪混樹皮，王掌柜這是要開木匠鋪啊！“

次日清晨，回春堂門前聚起看熱鬧的街坊。阿貴踩著高蹺，頭頂粘著鵝毛，活像只炸了毛的孔雀：“瞧一瞧看一看了啊！買藥材送鐵屑，熬湯補鐵又補血！“

王掌柜的侄子舉著掃帚沖出來，被阿福用竹匾擋住。林小滿趁機支起桌案，當眾演示磁石吸鐵屑的戲法。鐵屑在磁石上舞成朵黑菊時，吳小姐的銀簪子突然脫手飛向磁石，在眾人驚呼中貼成個銀蝴蝶。

“妙啊！“賣炊餅的劉瘸子帶頭鼓掌，“這回春堂不光賣藥，還賣暗器吶！“

王掌柜氣得摔簾而出，錦緞鞋踩到鵝糞，當街劈了個橫叉。阿貴適時潑出一盆黃豆，王掌柜頓時在自家門前跳起胡旋舞，最后栽進泡藥酒的大缸，頭頂人參須，活似個成了精的蘿卜精。

午時三刻，藥鋪門前支起“鑒寶大會“。阿福把回春堂的藥材混在自家藥材里，讓街坊們蒙眼挑選。阿貴蹲在樹杈上當裁判，每有人挑中真貨就敲鑼，選中假貨就潑水。

“這個滑膩膩的定是正品茯苓！“殺豬匠老李信心滿滿摘了眼罩，手里攥著的卻是泡發的樹膠。阿貴一盆井水澆下，老李的絡腮胡上掛滿晶瑩的膠絲，活像土地公長了水晶簾。

輪到王掌柜的姘頭時，那婦人專挑回春堂的假貨。阿貴忍笑敲了十八回鑼，賞錢多得要用褲腰帶串成瓔珞。最后婦人抱著“極品鹿茸“要走，被真鹿茸的主人——頭溜達進城的花鹿追了三條街。

暮色降臨時，林小滿在檐下掛起“真假藥王榜“。阿貴用鵝毛蘸朱砂寫滿王掌柜的劣跡，阿福在旁畫了連環畫：第一幅王掌柜偷梁換柱，第二幅公鵝啄破騙局，第三幅花鹿頂翻假鹿茸。最后一幅墨跡未干，就被醉漢當門神請回了家。

打烊時分，回春堂的金匾突然墜落，驚得鵝群撲棱棱飛上屋頂。阿福在廢墟里扒拉出塊檀木，阿貴大筆一揮改成“懸壺濟世“匾。林小滿拎著漿糊桶出來時，匾額已經歪歪斜斜掛在藥鋪門頭，月色下“濟世“的“世“字少了一橫，倒像是“濟卋“——救這亂世的意思。

更夫敲響三更梆子時，三人癱在后院數銅錢。阿貴突然掏出一把鐵屑：“掌柜的，這些夠打把菜刀了。“林小滿抓起鐵屑往他領口塞：“明日掛你脖子上游街！“

忽然前堂傳來異響，阿福抄起藥杵沖出去，正撞見王掌柜的侄子往水井倒藥渣。阿貴提著燈籠趕來，光暈里照見井邊石碑新刻的打油詩：“回春堂里無真藥，不如養鵝當活寶。“落款畫了只叉腰的肥鵝，頭頂還戴著王掌柜的瓜皮帽。

藥鋪地窖里飄著詭異的甜香時，林小滿正用銀針戳一袋黃芪。針尖挑起的不是藥渣，而是半截蜈蚣腿。阿貴捏著鼻子湊近看，突然怪叫：“這不是王掌柜的假痣嗎？上回他掉在咱門口的！“

“閉嘴。“林小滿把蜈蚣腿塞進信封，“明日約孫老板喝茶。“

翌日未時，城東茶館二樓。孫老板腆著肚子剛落座，茶碗里就浮起片當歸——被蟲蛀得跟篩子似的。林小滿捻著須子笑：“孫老板的藥材，補得很吶。“

“林掌柜說笑...“孫老板掏汗巾擦臉，帕子上沾的朱砂粉落進茶湯，染得猩紅似血。

阿貴突然踹門而入，肩頭扛著個麻袋：“掌柜的，永春堂新到的野山參！“袋口一松，滾出十來個蘿卜雕的“人參“，個個頂著王掌柜的八字須。

“你！“孫老板拍案而起，腰間玉佩撞翻茶盞。阿福默默掏出賬本，翻開某頁念道：“七月初三，黃芪摻砂仁二成；八月初八，當歸混桔梗三成...“每念一句，孫老板的胖臉就白一分。

“三成利。“林小滿豎起三根手指，“往后藥材按市價七成算。“

孫老板綠豆眼一轉：“六成！不然我供王掌柜...“話音未落，窗外傳來公鵝嘶鳴。阿貴掀開竹簾，底下整條街的鵝群齊刷刷仰頭，金喙在日頭下泛著寒光。

“聽說孫老板的綢褲最招鵝啄。“阿貴拋著石子笑，“上回王掌柜的褲衩...“

“七成！就七成！“孫老板跳起來撞翻茶幾，茶湯潑濕的賬本上，假賬墨跡暈染成王掌柜的哭喪臉。

回程路上，阿貴踹著石子嘀咕：“便宜這老狐貍了。“林小滿忽然拐進死胡同，掏出個布包抖開——正是孫老板掉包的朱砂，里頭混的紅磚粉簌簌灑了一地。

“阿福，記下。“林小滿抓把磚粉包進桑皮紙，“明日給孫夫人送安神散，就說特制朱砂丸。“

次日清晨，孫宅炸了鍋。孫夫人追著孫老板滿院跑，胭脂盒砸出滿天紅雨：“好你個挨千刀的！給怡紅院小蹄子送真朱砂，給老娘送磚頭粉！“

這出好戲被買菜婆撞個正著，半日傳遍全城。阿貴蹲在藥鋪屋頂啃燒餅，沖路過的孫家伙計喊：“勞駕，磚頭粉還要不要？小爺給你打個對折！“

午時三刻，孫老板癱在藥鋪門檻抹淚：“林掌柜高抬貴手...“話音未落，阿福抱來一摞賬冊，最上頭擺著孫老板私通回春堂的信箋——火漆印被鵝啄成了篩子。

“五成。“林小滿往算盤上啪地一敲，“外加永春堂的野山參渠道。“

孫老板的胖臉皺成苦瓜：“那參是王掌柜...“話到一半，阿貴吹響竹哨。街角立刻轉出群白鵝，領頭的公鵝金喙一張，精準叼住孫老板腰間玉佩。

“成交！“孫老板撲向公鵝，錦袍被鵝爪撕成流蘇，“只要別讓這群瘟神再出現！“

立冬那日，藥鋪新到十箱野山參。阿貴偷切半根泡酒，醉后抱著鵝群說胡話：“等小爺有錢了，把王掌柜的假藥全喂鵝...“阿福默默在參箱夾層發現張字條，畫著孫老板跪地求饒的簡筆畫，落款是只叉腰的肥鵝。

藥鋪后院飄起焦糊味那日，阿福正對著曬藥匾發呆。阿貴躡手躡腳往他脖領塞了把干辣椒，卻見這憨貨突然抽動鼻翼：“川椒七錢，混了江西的紅藤粉，是上月初八孫老板那批貨。“

“神了！“阿貴嚇得辣椒撒了一地，“你后腦勺長眼了？“

林小滿聞聲趕來，見阿福閉眼摩挲藥材，指尖在當歸堆里精準夾出根桔梗：“這根是王掌柜上周摻進來的。“斷口處的染色痕跡像極了王掌柜偷擦的胭脂。

“考考你。“林小滿從袖中抖出個錦囊，“說錯一味，今晚刷恭桶。“

阿福接過錦囊深嗅，眼皮都不眨：“遼東野山參三成，高麗參須五成，剩下是蘿卜雕的。“說著掰斷“參須“，露出蘿卜特有的絲絡，“雕工是回春堂劉瘸子的手藝，他刻刀有豁口，紋路帶毛刺。“

阿貴嘴里的瓜子“噗“地噴出：“敢情你成精了？“

翌日集市，藥鋪支起“鑒寶擂臺“。王掌柜派侄子扛來麻袋假藥，揚言阿福能辨全數就倒賠十兩。阿貴蹲在旗桿上開盤口：“押王掌柜輸的送鵝毛毽子！“

阿福閉目而坐，鼻尖距藥材始終三寸。當辨到第七味時，他突然皺眉：“這白芍...用尿泡過？“指尖搓下層黃漬，“咸中帶澀，是城南賭坊茅房的味。“

人群哄笑中，王掌柜侄子臉色發綠——那包藥確是在賭坊茅房頂晾的。阿貴趁機潑出陳醋，假藥遇酸騰起白煙，活似王掌柜氣得冒煙的腦袋。

“最后這味！“王掌柜侄子甩出殺手锏——用阿貴掉的牙雕的“虎骨“。

阿福摩挲“虎骨“忽地落淚：“這是我去年臘月啃豬蹄崩的臼齒...“翻過骨面露出細小黑點，“當時粘的炒黃豆渣還在！“

滿街嘩然。阿貴從旗桿滑下來摟住阿福：“好兄弟！這破牙小爺賞你了！“說著要把“虎骨“往懷里揣，被林小滿一秤桿敲中手背。

當夜慶功宴，阿福醉后顯露絕活——蒙眼聞香辨藥。阿貴使壞往他鼻前遞夜壺，被他一掌拍開：“五更天的童子尿，混了張屠戶家的蒜末。“

更絕的是這憨貨醉話連篇：“王掌柜的假當歸...有他小妾的茉莉香粉味...孫老板的黃芪...沾了怡紅院姑娘的蔻丹...“聽得林小滿連夜修訂賬本，阿貴笑癱在鵝圈直打嗝。

臘月廿三祭灶，藥鋪來了個外鄉藥商。阿福僅瞥了眼麻袋便道：“云南三七，雨季采的，背陰坡第二隴第三株。“藥商嚇得跪地直拜藥王菩薩，硬要請阿福去滇南當祖宗供著。

王掌柜不信邪，重金聘來個“鑒藥圣手“。比試那日，老叟剛端起藥碗，阿福在門外打了個噴嚏：“川貝母，峨眉山北坡，采于去年驚蟄午時三刻。“老叟碗中貝母“當啷“落地，竟與所言分毫不差。

如今藥鋪門前新添副對聯，阿貴咬著刻刀憋了三天才憋出：“閉眼能辨天下草，打嗝可聞四海香。“橫批原想寫“狗鼻子成精“，被林小滿改成“仁術通天“，結果阿福用黃連汁在“天“字上加了個鵝頭，成了“仁術通鵝“。

雪夜打烊時，阿福仍蹲在庫房摩挲藥材。忽聽瓦頂異響，他頭也不抬：“王掌柜，您這貂裘沾了回春堂的雄黃粉。“梁上黑影摔了個趔趄，跌進雪堆成了個“大“字。阿貴舉著夜壺出來，正好澆出個亮晶晶的“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