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陸離到A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下了火車，沒做片刻停留。懷揣著從趙玉霞那里拿來的匯款單直奔郵局。

A市有好幾家郵局，他按照郵戳上郵局的名字，打聽了好幾個人才知道。這個郵局在市中心，是A市最大的郵局，自然也是人最多的。陸離忽然想起了那一句“大隱隱于市”的話來。

郵寄人很多。他排了大半天的隊才輪到他。他拿出了那張匯款單。要求查一下匯款人。

“查不到，匯款方不留姓名是人家的權利。”坐在里面的一個工作人員翻了一個白眼給他。沒好氣的說道。

陸離忍住怒氣，他掏出了證件。

“我是公事，匯款人不留名字是他的權利。可你們辦理時應該留下他的身份證號吧。”

看到警察證。那個剛才還翻著白眼的工作人員立刻拿起登記簿，開始查了起來。

“查到了。喏。”工作人員將登記簿拿給了陸離。指著上面的一個身份證號。

登記簿上寫的名字是王洋，后面是這個人的身份證號。

“你怎么確定匯這筆款的人是他？”陸離憑直覺。這個留下王洋名字的八成是個假名字。至于身份證，需要查。

“你看日期和你拿的匯款單上的日期是一天。我們的登記簿上登記的那天就他一個人。可不就是他嘛。”工作人員回答道。

“你還記得是男人還是女人，是幾個人？”果然，陸離發現那一天匯款登記的人只有這個人。

工作人員思索了一會：“不太記得。我們這里除了匯款，還有很多業務。比方郵寄包裹，文件。每天人很多的。實在記不清。”

陸離抄下了那組身份證號，他沒耽誤，立刻就到了最近的一個派出所。

沒想到，派出所輸入了身份證號。名字和身份證都是真的。他興奮起來，沒想到事情這么順利。

他按照派出所提供的地址很快找到了王洋。王洋二十來歲，他得知陸離的來意，直接告訴陸離，身份證是他的，不過他一個多月前借給了自己表哥。施文。他居住在S市。

s市距離 A市并不遠，不過一百多公里。陸離馬不停蹄的趕到了S市，找到了施文。

見到施文，沒想到施文的話讓他更陷入了迷茫。施文說他確實借了表弟王洋的身份證。沒想到去“花巷”時搞丟了。差不多快一個月了。

“花巷？在哪里？”陸離不甘心。

施文搖頭：“花巷正在施工改造，所有的鋪子都關門了。那里亂糟糟的。去了也是白去。而且已經去了快一個月了。”

問清了“花巷”的位置。陸離還是到了那里。施文說的沒錯，一條不到一千米的巷子，所有店鋪招牌都拆卸了下來。路面上有不少的工人在施工。別說一個月前丟失的身份證，就是現在丟了也未必可以找得到。

陸離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失望。原本以為真相呼之欲出，原本以為可以去掉這么多年積攢的情緒。可是查到最后仍然是一無所獲。

無奈，他打算還是先回家，畢竟自己已經出來好幾天了。也不知道妻子的情況怎么樣。

他沒注意到的是，他在“花巷”徘徊時，不遠處，白玉郎正收拾著自己的店面。今天他剛剛接手了這個店面，準備做“白玉郎烤肉店。”

陸離風塵仆仆的趕回了家。剛進鎮上。他就感覺到氣氛不對，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他心里直發慌，

還沒等他到家，雜貨鋪的大爺看到他，立刻就朝著他大喊：“你怎么才回來。你媳婦出事了。趕緊去衛生院。”

他發瘋般的跑向衛生院。剛進到大門里。衛生院的院長看見沖過來的陸離，一把拉住了他。

“小葉難產，她和孩子都沒保住。”

話音剛落。陸離感覺到眼前一黑。接著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十六章

白玉郎將所有的東西放好，最后檢查了一次。這是他能留給妻子最后的一點東西。過了今天，他帶著黎珊給的錢，到另外一個地方，甚至去國外生活。他不知道妻子得知所有的真相后會如何？坦白說，他無法想象。他不愛妻子，可是卻又不忍傷害她。

他沒敢再繼續想下去。他收拾好一切。手里只拎著一個小箱子。出了家門。

兩個小時前，黎珊通知他錢準備好了。他定了時間和地點。

他心情愉悅的開車上路。今天過后，他不再是每天混跡于夜市，滿身吸附著油煙氣的烤肉店老板。他早就厭倦了這樣的生活。

他定的地方是一條河邊，他經常在那里釣魚。知道什么時候沒有人。也知道如果黎珊給他耍花招時，他能逃離的路線。在和黎珊攤牌之前。他早就反復研究過了。

的確，剛開始。他并沒有問黎珊要錢的想法。那天晚上，他只是想再去趟娛樂城，沒想到親眼目睹了包間里所有的事。然后跟著黎珊的手下看到了這些人去處理那個男人尸體的全部過程。接著，他每天蹲守在娛樂城，跟著黎珊帶著那些女孩到別墅。別墅進不去，他雇了私家偵探。用了足足一周的時間才想辦法從別墅里拍到了那些照片。

漸漸的，他突然萌生了新的想法。黎珊既然這么有錢，那么不如干脆要上一筆。他想徹底逃離，逃離妻子，逃離黎珊。逃離所有他厭煩的一切。

他看了下手機，晚上十點。已經到了他們交手的時間。

河岸上除了他，空無一人。陰暗的水面緩緩的流淌著。他已經看了好幾次表了，可仍然沒看見黎珊的影子。

他不免有些煩躁。心想著這個女人不知道又在耍什么花招。不過轉念一想，他的手里可捏著這個女人致命的證據。他不信她不來。

果然一輛轎車向著他開了過來。

天太黑，他看不清楚。只看見前面的車燈亮了。很快又熄滅了。

從車上下來三個人，朝著河岸邊走過來。

等走近了，他這才發現過來的是三個男人。卻沒看見黎珊的影子。

他慌亂起來：“你們黎老板呢？我只和她交易。”

三個男人靠近他。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個男人突然用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脖子。立刻他動彈不得。

一個男人奪下他的包，開始尋找起來。另外一個在他全身上下來回的摸索。

白玉郎被男人捏的快窒息了。他知道這伙人在尋找什么。

不一會，從他的包里找到了U盤。男人得意的將東西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真是個傻叉。以為珊姐是吃素的。一個人拿著東西把我們約到這么個地，我看他是不想活了，給自己挖坑。”

說罷，幾個男“嘿嘿”笑了起來。

隨著窒息感的加重，白玉郎有種瀕臨死亡的感覺。他費勁的張開嘴：“你們拿的只是復制品，原始的我沒帶過來，如果想要，我可以帶你們去拿。錢我不要了。”

聽到他們手里拿到的是復制品。掐住白玉郎脖子的男人停住了手：“媽的。這個時候還耍心眼。老實說，原始的視頻在哪里？不說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白玉郎身體感覺到一陣輕松，他剛想開口，被一陣猛烈的咳嗽給打斷。

咳嗽了半天，他才緩過勁來：“我帶你們去取。我放在了一個安全地方。告訴黎珊，錢我不要了。以后我們各走各的。”白玉郎說道。

一個男人，看上去是他們幾個的頭，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行啊，只要你老實的把所有東西交給我們。我保你沒事。”

白玉郎帶著他們沿著河邊走了下來，朝著他們停車的位置走去。河沿上可能是年久失修的緣故，路面上凹凸不平。跟著他后面的幾個人走的是踉踉蹌蹌。

白玉郎漸漸的和他們拉開了一些距離。他看著馬上就到自己車前面了。這個時候，他突然向前跑去。

后面的幾個人看情形不對，其中一個高個的男人眼疾手快，他飛撲過去，一把揪住了白玉郎的衣服。

白玉郎拼命地掙扎著。

“王八蛋，敢騙老子。本來今天就沒打算讓你活著。”

三個人一擁而上，不由分說將白玉郎抬到河邊。其中一個人拿來一個麻袋。捆綁好他后，將他強行塞進麻袋。直接扔了進去。

麻袋墜落河里，隨著河底的暗流，很快麻袋陷了進去，一轉眼的功夫。麻袋消失不見了。

白玉郎一夜沒回家。桑桑徹夜難眠。很長一段時間，她早就感覺到了白玉郎的反常。從那晚之后。白玉郎反而對自己越來越冷淡。最后就是干脆避之不及。一回家就躲進自己的房間。到最后烤肉店也不去了，每晚后半夜才回來。她幾次想問，可是白玉郎根本不給自己問的機會。直到他一晚上都沒回來。

白玉郎沒什么朋友，她想了半天才聯系了幾個和他有點交集的人。不出意外，這些人都說沒見過他。

她心慌的難以抑制。她知道白玉郎對她的感情。可是人就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越冷淡，越上頭。

想了半天。她終于鼓足勇氣打開了白玉郎的房間，平日里她進去打掃衛生，白玉郎的臉色也不好看，似乎侵犯了他的私人領地。可現在，她顧不得這些了。

白玉郎的房間一如既往。她忽然發現白玉郎床頭柜的抽屜里居然沒有上鎖。從他們分房開始。丈夫的那個抽屜永遠都是鎖著的。鑰匙也是被他帶走的。里面有些什么，她從來都不知道。

沒想到，這個平日里鎖著的抽屜居然沒有上鎖。她打開了抽屜？

里面只放著一個大信封。沒有其他的東西。

她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封信，讓她意外的是，這封信是給她的。

她看了下去，越看越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簡直難以置信。大腦也是空白的。

她用一只手死死拽著自己的領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個時候忽然有人在敲門。敲門聲音很大，但并不急。

她被嚇了一大跳。這個時候有人敲門，一定不是好事。

她沒有動。

敲門聲仍在繼續。看起來外面的人很堅持。

桑桑渾身軟綿綿的。她勉強撐著身走到門口。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中年男子。男子兩鬢有些斑白。黝黑的臉上刻著一道道的褶子。中等身材。頭發像是剛理過的。極短。

“你找誰？……”她疑惑的問。

“我找白玉郎，他也叫坤。我是他的發小，也是老鄉。”

陸離平靜的回答道。

第十七章

2015年，四十五歲的陸離正在“阿駱面館吃面。”他接到了周維的電話。

妻子和孩子離世后，他搬離了他們共同的房子。重新回到宿舍去住。從那天開始，他再也沒做過飯。除了吃單位的食堂。就在街上的路邊攤或者小飯館胡亂湊合著。直到有一天他發現了這家新開的“阿駱”面館。他吃了一口后忍不住眼淚流了下來。這個面的味道居然和妻子葉美姿做的一模一樣。那天他幾乎是流著眼里吃完了面。從那以后。他幾乎天天光顧這家面館。從路邊攤一直吃到了面館搬進了門面房。老板和他都成了朋友。

接到周維電話時，他剛剛把碗里最后一口湯渣喝到肚子里。

“老陸。好消息。我們收到舉報，從去年開始，那個趙玉霞家像是發了財一樣，家里蓋了四層的樓房，還添置了不少新家具。最重要的是他們還買了一輛車，他丈夫在跑滴滴。他們家的情況你最熟悉，她這個丈夫早些年打工出了車禍。體力活干不動了，才回家種地。趙玉霞也是個家庭婦女。他們兩口子在村里可算是貧困戶。這一下暴富，說是他們自己掙的，誰信呢。我們查了趙玉霞的銀行賬戶。發現近一年一直有個賬戶給她里面打錢。每次數額不小。通過這個賬戶，我們查到了一個叫“白玉郎”這個人。目前還沒搞清楚這個人到底是趙玉強，還是你堅持認為的徐坤。以前我認為你的懷疑純粹是你固執。現在看上去還真有可能。不過猜測不是證據。我們現在技術先進的很，當然在秦嶺山下的那個遺骨還存在我們那里，要提取DNA.我們這里恐怕做不了。難度太大。我們已經聯系省上，由他們提取趙玉霞的數據和這個尸骨做比對。如果真是趙玉強，那么這個叫白玉郎的人很有可能就是當年的徐坤。不過一切都還沒定論。”

周維的一番話讓陸離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從妻子去世后。趙玉霞來看過他兩次。后面他們就徹底斷了聯系。那個時候他開始逃避這個案件，他不僅僅是感到心灰意冷，更重要的是他同時失去兩個親人后，他對一切。包括工作都失去了熱情。這么多年。和他一起共事的人。大多調離了這個派出所。差一些的也都當然上了所長，教導員，但是他到現在還是一個一般的警員。不是他干的不好，而是他似乎喪失了斗志。大家都知道他的事，除了報以深深的同情外，別無他法。

可現在這個忽如其來的消息猶如一股小小的火苗，一下子就再次點燃了他。

他有些不敢相信：“周局，你說的是真的嗎？那我需要做些什么。”

電話那頭的已經是市公安局副局長的周維說：“給你打這個電話，就是需要你協助。這個案件一天沒有真相，恐怕你永遠也不甘心。是這樣，我們已經查到了這個白玉郎的家庭住址，他住在s市，在他們當地有個叫“花巷”的地方開了一家烤肉店，據說生意特別好。這個白玉郎是不是許坤，他是孤兒，我們只有他當時在機械廠留下的一張一寸的黑白照。現在二十年過去了，他的樣貌肯定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你和他一起長大。應該對他特差熟悉。所以需要你去一趟s市，就當進行一個辨認吧。”

“s市，花巷。”陸離默默念叨著這幾個詞，在2000年時，他確實查到過王洋的身份證被他的表哥施文丟在了s市，花巷。看起來，這張身份證可能被許坤撿走，到郵寄給趙玉霞寄了一筆錢。然后過了十幾年，他認為風平浪靜了，沒有人在追查他了。所以他才敢用白玉郎這個固定的名字定期給趙玉霞打錢。他長期的給趙玉霞打錢，原因只有一個，就是贖罪。

想到這，整個脈絡變得清晰起來。

“沒問題，我馬上去。不過所里……。”

“放心。我已經給你們所打好招呼了，你這個算出差執行任務。”周維肯定的說。

陸離振奮不已。頹廢了這么久，現在身體里的每根神經都活躍起來。

他一點都沒耽誤，當天晚上他就坐上了去s市的火車。

桑桑面對著這個自稱丈夫發小的男人，一點也沒表現出吃驚。剛剛那封信的震撼，和現在這個不速之客相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知道你是誰？陸離吧。”

沒想到，桑桑一開口就說出了他的名字。

“我是桑桑，是白玉郎，不，是許坤的妻子。徐坤這個名字，我也是幾分鐘前才知道的。我知道你來是干什么的，可惜他早就走了，可能拿著錢走了，也有可能……死了。”桑桑困難的吐出后面兩個字。

陸離剛要開口。再一次被桑桑打斷：“你要說什么我都知道，我沒有力氣回答你的問題。你看了這封信就清楚了。”

陸離接過信。

桑桑：

你好。你一定感覺很奇怪。有什么事不能當面告訴你，還要寫這么一封信給你。結婚二十年，如果說愛，坦白說，這么多年我不能騙自己，對你，沒有愛。但肯定有感情，這種感情就類似于親人吧。至少我是這么認為的。我永遠都記得當年你父親領我進了家門，我很感謝你們父女。沒有盤問我的過去，而是無條件的接納了我。這些年我確實愧對你了。我想這種愧疚可能要帶著我一輩子，知道我閉眼那天。在此之前，有一件我打算深埋到死的秘密告訴你。因為你看到這個信是，我可能已經離開了。去別的地方生活。也有可能我已經不在這個人世間了。

廢話太多了。我還是直接說吧。我其實并不叫白玉郎。那是我在流浪的時候無意間撿到的一張身份證。我真名叫許坤。原來是B市一家機械廠的技術員。當年的我愛上了一個女孩。她叫黎珊。為了和她結婚，我必須要湊齊五萬塊的彩禮。在1995年這簡直是個天文數字。我是個孤兒。沒有父母可以幫我。我唯一的好朋友就是陸離。那個時候的他也是無能無力。這個時候我遇見了單位來的臨時工趙玉強。他腦袋不太好使。整個單位只有我和他說話。他簡直把我當成了好朋友。他雖然不靈光，可他的手特好特別巧。這讓我做出了人生第一個后悔的決定。我慫恿趙玉強在一天半夜給我撬開了單位財務室的大門。我拿走了20萬。我把其中的五萬給了黎珊父母。剩下的我都偷偷存了起來。沒給趙玉強一分錢。后來，黎珊婚悔，我找了她很久，沒有一點消息。我去她的家里想問她的父母要回那五萬的彩禮。沒想到她的父母不但不給，還侮辱了我。我年輕氣盛，結果我又做出了人生第二件蠢事。我要了她父母的命。看到這里。你肯定是不相信我說的。我也希望這不是真的。接著，我帶著錢和趙玉強一起逃了出來。我擔心趙玉強日后會把盜竊財務室的事說出來。在半路又被我……。我真是無可救藥。

和你結婚后，我確實過了二十年的太平日子。可也許是我做的壞事太多，我居然在這里遇見了當年逃婚的黎珊。她就是“離夏”娛樂城的老板娘。現在改名田珊。從遇見她那天起，我心里的惡魔就被激發了出來。這段時間，我偷偷跟蹤了她，也雇了一個私家偵探查了她。原來這么多年她干的不少的壞事。這個時候的我只想著敲她一筆錢，然后離開這里。原諒我這么自私的人。我把家里的存款還有調制烤肉的秘方全部留給你，就當是我的一點微不足道的補償吧。另外，黎珊做的所有壞事，還有其他人的事我都放進了U盤。和這封信一并交給你。你來決定如何處理。

最后，請不要再找我，無論我是生還是死。一切都是我的因果。我聽天由命吧！

白玉郎留

陸離看完信，在心里長長的嘆了口氣。找了他二十年，最終還是錯過了。

“信和U盤能給我嗎？”陸離問桑桑。

桑桑木然的點點頭：“都拿走吧。你們是警察，知道怎么處理。我累了。”

她說著，不顧陸離，徑直朝著自己的臥室走去。

陸離拿出手機。開始撥打電話。他不知道許坤此刻是生是氣。一切未知。

（未完待續）

（完）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