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嶸瑾沖進走廊，

身后拖行的聲音如影隨形，

伴隨著像是泡在水里的海洋球擠挨在一起發(fā)出的悶響。

安全疏散指示燈在昏暗中泛著瑩綠色的光，

在急促的腳步聲中變成向后劃過的弧線。

昏暗的樓道里，周嶸瑾看著眼前刷著紅油漆的樓梯欄桿由遠及近，

顧不得減速，她一下?lián)渖先ィゎ^向樓下跑。

樓道里也是昏暗的，甚至比走廊更甚，她也只能半猜半看的斷定自己的下一步要落在哪里，

一層、兩層、三層……

她在心里默數(shù)著走到樓梯拐角的平臺的次數(shù)，

……八層，

前方幽黑，下視仍舊看不見盡頭，

這棟樓哪有那么高啊。

她的手心被汗浸濕，抓著樓梯欄桿的手有些打滑。

忽地踏空，

腳下的樓梯不知所蹤，只剩下幽深的裂口。

直到被濃稠的、深不見底的黑暗包裹，

在某刻，她覺得自己不是在下墜，而是上升。

腦中的轟鳴卻須臾間不見了，心跳聲變得振聾發(fā)聵，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色里，她在掙扎中“看”的清明

翻涌、流動，包繞在四周。

比風稠密，比水輕盈，

她聽到那聲音的源頭——正懸在她頭頂，

恍惚間，周嶸瑾察覺到一陣像是怪叫一樣的笑聲，

不可名狀之物在暗處嘻笑著，看著這場獨角戲，

咚——

左手結(jié)結(jié)實實得磕上冰冷的鐵，發(fā)出一陣悶沉而冗長的聲響，

在沉寂的黑暗里穿過胸膛直擊心臟。

抓住手下那冰涼的扶手，她大夢初醒般長出口氣。

腳下仍踩在那堅實得讓人親切的地面上，

欄桿上的漆層脫落露出下面因為氧化散發(fā)著腥味的鐵，

她手腕后知后覺的泛起疼意來，

肩上一重，毛絨的觸感蹭在她的額角，周嶸瑾下意識的抬起胳膊，

于絨落在她的肩上，用喙梳理著她鬢角的碎發(fā)，

腦海中的畫面如浮光掠影般轉(zhuǎn)瞬即逝，只余下當時腦中的想法:

向上、向上去

……方向錯了?

方向錯了。

也許是因為跑的太急腦子有點缺氧，

周嶸瑾眨眨眼，仰起臉直愣愣的盯著上方，

頭頂?shù)奶旎ò蹇床怀鲇惺裁矗?

畢竟都是黑的，

但她忽而不迷茫了，

就像是考試時盯著試卷，大腦一片空白，這時有人趴在耳邊念答案，

目前周嶸瑾就是這種狀態(tài)，

信吧，自己的直覺幾乎就沒準過。不信吧，又似乎別無他法。

無奈只能破罐子破摔，死馬當活馬醫(yī)。

危險與機遇并存，

她也只能這么安慰自己，

學校為了保證安全，走廊和主樓梯拐角都會配滅火器，有她膝蓋高，她下樓時還差點被絆到過，

算是起個心理慰藉，她撈起一個拎在手里，

——很沉實，但還不至于掄不起來，

身后又傳來那個臟東西的聲音，它很明顯的停頓了下，

片刻后咕嚕咕嚕的聲音才繼續(xù)跟在她身后，

現(xiàn)在看來卻更像是將周嶸瑾趕向樓頂。

于絨忍無可忍的嗚了聲，

俯沖向比他體型大了三倍多的東西追著啄，

將它叨得縮成一團毫無招架之力，

“絨……沒事，你繼續(xù)”

本來想將它叫回來的周嶸瑾看著眼前的場面靜默了一瞬，轉(zhuǎn)頭就繼續(xù)向前走去，

算了，孩子玩的開心就好

……沒什么可猶豫的了，向前走吧。

如果是她拼了小命能打過的，

那她還真需要掂量掂量，

但明顯打不過也逃不掉的東西，她想攔也攔不住牠想對她“掏心掏肺”的想法。

*

在多日后的某一天，

她才對自己如今的莽撞有了一個清晰的認識，并大呼讓別的孩子不要學她，

啊，當然，那都是后話了。

*

向上的路可比向下的要輕松太多了，

幾乎是剛往上走了一層就到了頂，

也是看得出來牠的急切，

說的好聽點叫請君入甕，

說的難聽點嘛……就差張嘴等著了，

最頂樓直接連窗戶都沒有了，

天花板上的黑稠密厚重，像是厚涂在墻上半淌不淌的瀝青，

急不可耐的的籠下來將她封在這個樓層，形成一個繭一樣的空腔

周嶸瑾拿衣角擦了擦手心里滑膩的汗，

將滅火器緊抓在手上——朝頭頂近在咫尺的暗色使圓了勁掄過去，

黑液迸濺，周嶸瑾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的并非是重物敲在肉上的悶響，而是擊水聲和皮肉撕裂的聲音，

除開滅火器本身的重量，整個進攻過程輕松的不可思議，

仿佛手中不是笨重的鐵罐，而是趁手的利刃

濃稠厚重的黑被撕開了缺口，像是被逐漸加壓的厚冰一樣碎開，融化，漸漸顯露出外面淡藍的的底色，

她恍惚地盯著那片藍看了好久，才后知后覺的意識到——那是天空，

四周寂靜無風，

耳邊的轟鳴隨著逐漸平緩的心跳退去，像是退潮的海，岸上只剩下濕漉的海沙，

然后在天旋地轉(zhuǎn)中全都混成漿糊，

周嶸瑾秉承著最后的原則，強撐著找了一塊還算干凈的地板躺了下去

遲來的倦意墜在眼皮上，貼心的將它和下眼瞼撮合到一起，

鏘，

清脆的聲音傳到她耳中，

將半夢半醒的她砸醒

周嶸瑾將膠著的上下眼皮分開，

撇過腦袋看去，先碰了一鼻子絨乎乎的毛

半透明的晶體半掌大小，泛著綺麗的光，正掉在她首畔，

于絨蹲在她旁邊安逸的磨著喙，她一轉(zhuǎn)頭正好能將鼻頭埋在它胸脯的羽毛上，

她很快就被突如其來的變化分去了注意，

藍天漫上霞光，

剎那間，

眼前的晶體成了天上的星，

她身下的地磚不知何時成了青灰色的湖，

看不出深淺，一舉一動都帶起深色的漣漪，

水面下游弋著零星的魚狀陰影，

她將自己翻了個面，將手掌貼在水面上，假裝自己正在摸魚

湖里最大個的那條陰影也很懂事的浮上來，

黑到只能看清輪廓的腦袋拱了拱與她掌心相貼的水面，

然后用魚身和尾巴很絲滑蹭了過去，假裝自己被摸到，

……！

就在周嶸瑾再一次大腦放空的時候，忽然感覺自己被什么東西碰了碰，

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騰空而起，像是娃娃機里被抓到的娃娃一樣被勾著甩了出來，

周嶸瑾猛地吸了口氣，直起腰來，被她擱在腹部上的文件袋隨著動作滑到地上，

“你醒啦，小瑾。

醒了就別睡了，咱們快到了。”

清悅?cè)岷偷呐曉诙呿懫?

她充耳不聞，又一次打開那個牛皮袋子，

抽出里面都有些皺了的紙，

盯著最下面印著“華夏非常規(guī)事務管控局黑域分部”的落款發(fā)呆，

于月魄抽空瞥了一眼坐副駕駛的自家眼睛都睡木了孩子，

“那張紙你看了快不下五遍了。

戶口本帶了嗎?

別等到地方你跟我說沒帶。”

“嗯，帶了——”

周嶸瑾懶塌塌地倚在座椅靠背上，

有氣無力的應著，仍舊孜孜不倦的看著上面的字:

“周嶸瑾小姐:

十分高興的通知你，經(jīng)本人意愿核實，你的檔案已成功錄入本局，

請在二十個工作日內(nèi)入職，

特職者類別選定:向?qū)А?

“歡迎加入華夏非常規(guī)事務管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