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子,多么普通的名字,多么普通的女人,現實給了她一記狠狠的耳光,讓她的生活成了眾人唾棄的光陰。
離婚,這個字眼是可恥的還是自由的象征。
一個離婚沒娃的女人,在四處碰壁的生活中找尋出口,沒有婚姻以后的生活,只有一個人單打獨斗的與生活碰撞出花火。
娟子離婚后,在五星級酒店端盤子時被客人當眾羞辱。她撕碎工牌時看到街道辦公益崗位招聘啟事,毅然應聘。成為黨建指導員后,她啃下艱澀理論,卻被老同事嘲笑“花瓶”。處理小區改造糾紛時被誤傷,仍連夜寫調解方案。臺風夜冒雨轉移獨居老人,凍得渾身發抖卻守住零傷亡。年終居民送來手寫春聯:“娟子姑娘辛苦了”。她摸著那七個稚拙的字,忽然明白:原來單打獨斗的傷痕,也能在平凡土壤里綻放成花。
水晶吊燈的光刺得人眼睛發酸,空氣里浮動著的昂貴香水氣味,此刻也沉甸甸地壓得娟子有些喘不過氣。她端著一盅滾燙的佛跳墻,那精致燉盅壁傳來的灼熱感,竟也敵不過剛剛灌入耳中的話語來得滾燙鋒利。她竭力穩住托盤,指尖用力到發白,卻無法穩住那正被利刃反復切割的自尊。
“嘖,瞧瞧,離了婚的女人,”旁邊那桌衣著光鮮的客人,聲音不高不低,卻像冰冷的針尖扎穿喧鬧,“沒個男人依靠,就只能在這種地方伺候人了,怪可憐的。”
“可不是嘛,”同伴輕笑著應和,“這雙手,怕是只會端盤子了吧?”
那輕飄飄的“伺候人”和“可憐”幾個字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猝不及防又狠狠地燙在娟子早已被生活磨得粗糙的心上。那場終結了婚姻的判決書,那些街坊鄰居或憐憫或探究的目光,那些獨自吞咽的冷硬飯食,此刻都化成了一股辛辣的酸氣,猛地沖上鼻腔,嗆得她眼眶發熱。她強迫自己微微低下頭,目光死死黏在托盤上那盅濃湯搖曳的金黃色油花上,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可腳下昂貴地毯綿軟的觸感,卻讓她覺得如同陷在泥沼,每走一步都分外艱難。周圍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喧囂,瞬間變成模糊而嘈雜的背景噪音,嗡嗡作響,將她圍困在中央。她只想快點放下這該死的湯,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光鮮牢籠。
“您的佛跳墻,請慢用。”她終于走到那桌客人旁邊,盡力讓聲音平穩,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燉盅往那光潔如鏡的桌面放去。
就在燉盅底部即將接觸桌面的瞬間,不知是她因心緒激蕩而指尖微顫,還是客人不經意地挪動了胳膊肘,只聽見“哐當”一聲脆響!那沉甸甸的燉盅猛地一歪,小半盅濃稠滾燙的湯汁,裹挾著海參、鮑魚等昂貴的食材,竟直直潑灑出來,不偏不倚地澆在了那位剛才還在評頭論足的男客人熨帖筆挺的淺色西裝褲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緊接著,是男人一聲變了調的驚呼和猛地跳起來的狼狽動作。滾燙的湯汁迅速在昂貴的布料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油漬麻花的污跡,幾片花菇還滑稽地粘在他的褲腿上。
“你瞎了眼啊?!”男人勃然變色,臉上因憤怒和突如其來的狼狽而漲得通紅,手指幾乎戳到娟子的鼻尖,“沒用的東西!連個盤子都端不穩?怪不得被男人甩!就你這樣的,活該一輩子端盤子!”
那“被甩”、“沒用的東西”、“一輩子端盤子”的咒罵,如同淬了毒的冰錐,一根根狠狠扎進娟子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周圍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帶著看戲般的探究、驚訝,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領班聞聲快步趕來,臉上堆著職業的、歉意的笑容,不住地鞠躬道歉,一邊用嚴厲的眼神示意娟子趕緊收拾殘局。
娟子站在那里,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徹底冷卻。領班低聲的斥責模糊不清,客人刻薄的辱罵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她慢慢蹲下身,機械地拿起備用的餐巾,去擦拭地上狼藉的湯水和摔碎的燉盅碎片。湯汁油膩的觸感粘在手上,地板上映出她蒼白而屈辱的臉。就在她蹲下的角度,視線掠過周圍锃亮的皮鞋和高跟鞋,無意間瞥見不遠處一張供員工臨時休息、堆放雜物的小方桌桌腳。那里似乎墊著一張紙,露出一角醒目的紅色標題。
她的目光像是被那抹紅色燙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定住了。那張被揉皺、用來墊桌腳防止晃動的紙上,赫然印著幾個加粗的黑體大字——“春風街道社區公益崗位招聘啟事”。下面一行小字跳入眼簾:“黨建指導員(若干名)”。
蹲在冰涼油膩的地板上,娟子攥著污濁餐巾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咯咯作響,幾乎要將那可憐的布料撕裂。那鮮紅的招聘啟事標題,此刻像黑暗中驟然劃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卻灼熱地燙著她的眼。領班還在身邊絮絮叨叨,聲音嗡嗡作響,內容無非是“扣工資”、“寫檢討”、“得罪貴客”之類,每一個詞都加重著地板的寒意,順著膝蓋往上爬。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甚至撞到了旁邊一位客人的椅背。在領班錯愕的目光和客人不滿的嘟囔聲中,她一把扯下胸前那枚象征著五星級酒店“體面”的銀色工牌。小小的金屬片,邊緣銳利,深深嵌進她的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死死盯著那枚工牌,上面刻著她的名字和工號——“娟子,F0327”。這曾是她離婚后,以為能抓住的、賴以生存的浮木。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雙手猛地一拗!
“咔吧”一聲脆響,在驟然安靜下來的這一小片區域里顯得格外刺耳。那枚金屬工牌應聲斷成兩半,鋒利的邊緣割開了她拇指側面的皮膚,沁出一縷細細的血絲。她看也不看,將兩片殘骸連同手里那塊臟污的餐巾,狠狠摔在腳下那片狼藉的佛跳墻殘骸上,湯汁四濺。然后,她轉過身,挺直了那因長久躬身服務而習慣性微駝的脊背,在無數道驚愕、不解、鄙夷的目光交織成的無形羅網中,一步步,異常堅定地穿過富麗堂皇的大廳,走向那扇沉重的、隔絕著兩個世界的旋轉玻璃門。身后,領班的呼喊和客人壓抑的議論聲,都被隔絕在驟然涌入的、帶著城市尾氣和初春涼意的夜風里。
娟子沒有回頭。她徑直走向那張墊桌腳的小方桌,蹲下身,不顧油污,用力扯出了那張被揉皺的招聘啟事。紙張皺巴巴的,沾著不明污漬,但那幾個字——“春風街道社區黨建指導員”——在昏暗的光線下,卻顯得無比清晰。她將它緊緊攥在手心,那粗糙的觸感,像握住了一塊救命的火石。
---
春風街道辦事處那間小小的辦公室,彌漫著舊紙張、消毒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飯菜混雜的氣味。陽光費力地穿過蒙塵的玻璃窗,在斑駁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幾塊光斑。娟子坐在靠墻一張掉漆的舊木桌后,面前攤開的是一本嶄新的《中國共產黨章程》,旁邊堆著《黨支部工作條例(試行)》、《基層黨組織選舉工作條例》等幾本厚厚的冊子,還有一本翻得卷了邊的筆記本。她的指尖劃過一行行密集的文字:“……黨的基層組織是黨在社會基層組織中的戰斗堡壘,是黨的全部工作和戰斗力的基礎……”每個字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卻像一道艱深晦澀的咒語,纏繞著她的思緒,讓她額頭隱隱作痛。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手邊那個印著褪色紅雙喜的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早已涼透的濃茶,苦澀的味道直沖喉嚨,勉強驅散了一點困倦。桌角放著一個塑料袋,里面是半個冷硬的燒餅,那是她的午飯。離婚后獨自生活的拮據,讓她習慣了這樣湊合。
“喲,娟子老師,還在鉆研‘最高指示’呢?”一個略帶戲謔的聲音響起。負責民政的老張端著保溫杯踱過來,瞥了一眼娟子桌上攤開的文件,嘴角噙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這理論啊,深著呢!不是光靠死記硬背就行的。咱們這基層,講究的是實際,是跟群眾打交道的那點‘土方子’。”他慢悠悠地吹了吹杯口的熱氣,“你呀,剛從那金碧輝煌的大酒店下來,怕是連咱們這片有幾個門洞都還沒摸清吧?別整這些虛的,當心成了‘花瓶’,中看不中用啊!”
“張師傅說得對,理論聯系實際最重要。”旁邊整理資料的年輕干事小趙插話,語氣倒是溫和些,“娟子姐,你先熟悉熟悉咱們街道的各個小區分布和基本情況,比啃這些本本強。”小趙是前年考進來的大學生,科班出身,說起黨建理論頭頭是道,娟子常向她請教。
娟子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手指卻無意識地摳著筆記本粗糙的邊緣。老張那聲“花瓶”像根小刺,扎得她心口微微發澀。她沒爭辯,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白天,她跟著老辦事員跑社區,熟悉犄角旮旯,記下東家長西家短。晚上,那間租來的、只有十平米的小屋燈光總是亮到深夜。她把街道發的文件、條例復印下來,貼在墻上、床頭,甚至廚房的瓷磚上。字典就放在手邊,遇到不懂的政治術語、理論名詞就查,然后抄在筆記本上,一遍遍讀,一遍遍記。她學著用紅筆劃重點,藍筆寫注釋,黑筆抄要點。筆記本上,字跡從最初的歪歪扭扭、涂涂改改,漸漸變得整齊清晰起來。遇到實在啃不動的硬骨頭,比如“新時代黨的建設總要求”那幾個“以”字開頭的長句,她就跑去隔壁敲小趙的門,虛心請教。小趙起初有些驚訝,后來便耐心地給她掰開揉碎了解釋。
“這個‘以加強黨的長期執政能力建設、先進性和純潔性建設為主線’,”小趙指著娟子筆記本上的句子,“娟子姐,你可以這樣理解:就像咱們街道要保持干凈整潔(純潔性)、辦事高效有力(先進性),還得能一直這么干下去不出大問題(長期執政能力),對吧?主線,就是抓這些根本的東西。”
娟子恍然大悟,趕緊記下:“抓根本——干凈、能干、持久。”
漸漸地,那些堅硬的理論外殼,似乎被她笨拙而執拗的啃噬,撬開了一絲縫隙。她開始嘗試著,用從老辦事員那里聽來的、帶著煙火氣的鄰里糾紛,去理解“楓橋經驗”里“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鎮,矛盾不上交”的樸素道理;用看到社區黨員志愿者義務巡邏、打掃衛生的身影,去體會“先鋒模范作用”這幾個字沉甸甸的分量。她筆記本的空白處,不再只是理論的摘抄,開始出現一些零星的、屬于她自己的、帶著泥土味的感悟。
“老孫頭家下水道堵了,樓上李嬸不管,吵起來。黨員劉伯出面,先幫老孫頭通了下水道,又找李嬸講道理。‘服務群眾’和‘化解矛盾’,好像就是這樣?”她在“黨的宗旨”旁邊這樣寫道。
筆記本一頁頁變厚,娟子眼底的茫然也在一點點褪去。她依然沉默,但偶爾在辦公室討論某個社區問題時,也能磕磕絆絆地引用一兩條剛學到的理論依據了。雖然有時引用得不夠精準,引來老張一聲不以為然的輕哼,但小趙會投來鼓勵的目光。娟子知道,這條布滿荊棘的理論之路,她才剛剛起步。但那枚被她親手掰斷的酒店工牌,像一塊沉甸甸的警示碑,提醒她已無路可退。
---
老舊的棉紡廠家屬院像一頭疲憊的巨獸,匍匐在盛夏灼熱的空氣里。斑駁的墻皮大片剝落,露出里面暗紅的磚塊。狹窄的樓間距被各家各戶延伸出來的“自留地”擠占得更加逼仄——這里是幾盆半死不活的蔥蒜,那里搭著個搖搖欲墜的鴿子籠,最扎眼的,是幾戶一樓人家用彩鋼板硬生生“長”出來的陽光房和小廚房,像難看的瘡疤貼在樓體上。空氣里混雜著陳年的油煙、腐爛的菜葉和隱約的尿臊味。
小區改造工程的鏟車轟鳴聲,成了點燃火藥桶的引信。娟子作為街道指派的聯絡員,此刻正被憤怒的人群圍在院子中央。汗珠順著她的鬢角往下淌,浸濕了淺藍色工裝的領口,緊緊貼在皮膚上。
“憑什么拆我的陽光房?我花錢搭的!我家地方小你不知道啊?”一個身材壯碩、穿著汗衫的男人(后來娟子知道他叫王大力)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娟子臉上,粗壯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她的鼻尖,“你們街道的,就知道坐在辦公室里瞎指揮!懂不懂我們老百姓的難處?”
“就是!拆了鴿子籠,我的鴿子飛哪兒去?養了十幾年了!”旁邊一個干瘦的老頭(趙大爺)揮舞著趕鴿子的竹竿,情緒激動。
“說得好聽是改造!我看就是你們想撈錢!”不知是誰在人群后面喊了一嗓子,頓時引來一片激憤的應和。
“對!撈錢!”
“別聽她的!她懂個屁!”
“滾回去!”
各種指責、謾罵像密集的雨點砸來。娟子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穿透嘈雜:“大家靜一靜!聽我說!改造是為了大家好啊!統一規劃,清理違建,路面拓寬,綠化跟上,還要加裝健身器材……”
“好個屁!”王大力猛地打斷她,一腳踹在旁邊一個廢棄的破花盆上,瓦片“嘩啦”碎了一地,“少拿這些虛頭巴腦的糊弄人!今天不給我個滿意的說法,誰也別想動我的房子!”他越說越激動,猛地往前一沖,胳膊肘在混亂中重重地撞在了試圖上前維持秩序、擋在娟子身前的社區劉主任肩膀上。劉主任“哎喲”一聲,一個趔趄向后倒去。娟子下意識地伸手去扶,王大力揮動的手臂帶著未消的蠻力,手背狠狠掃過娟子來不及躲閃的額角!
“砰!”一聲悶響。
娟子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黑,緊接著是額角炸開的劇痛,溫熱的液體瞬間順著眉骨流了下來,帶著濃重的鐵銹味。周圍瞬間死寂了一秒。劉主任顧不上自己,驚呼著扶住搖搖欲墜的娟子:“娟子!你怎么樣?”
血,鮮紅的血,順著娟子白皙的皮膚蜿蜒而下,滴落在她淺藍色的工裝上,迅速洇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她抬手捂住額頭,指尖傳來粘膩溫熱的觸感,眩暈感和疼痛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剛才還群情激憤的王大力,看著娟子臉上淌下的血,臉上的兇狠僵住了,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趙大爺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手里的竹竿垂了下來。周圍的喧鬧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鏟車在遠處單調的轟鳴。
“我…我不是故意的……”王大力囁嚅著,聲音小了很多。
娟子強忍著眩暈和疼痛,借著劉主任的攙扶站穩。她沒看王大力,也沒去管額角的血,只是用另一只沒沾血的手,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紙巾,胡亂按在傷口上,白色的紙巾迅速被染紅。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掃過瞬間安靜下來的人群。
“流血了,都看見了?”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因為疼痛而有些微顫,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這點血,要是能讓大家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值了。”她頓了頓,紙巾下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王大哥,你家地方擠,街道知道。趙大爺,你舍不得鴿子,我們也理解。可這陽光房、鴿子籠,占的是公共地方,是消防通道!萬一真著了火,消防車進不來,燒的是誰家?傷的是誰家老小?這賬,大家心里真沒算過嗎?”
她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人群里開始響起低低的議論。有人看著娟子工裝上那刺眼的血跡,臉上露出不忍和羞愧。王大力張了張嘴,看著娟子額上被染紅的紙巾,終究沒再吼出來,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今天先這樣。”娟子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她閉了閉眼,努力穩住聲音,“大家有困難,有想法,一條條寫下來,或者明天派代表到街道辦談。但有一點,動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事情更糟,讓親者痛。”她最后看了一眼沉默的人群,在劉主任的攙扶下,一步一步,有些踉蹌卻異常堅定地走出了家屬院。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靜,和無數道復雜的目光。
社區醫院的燈光白得晃眼。醫生給娟子額角的傷口清洗、消毒、縫了兩針,貼上紗布。冰涼的藥水刺激著傷口,帶來尖銳的刺痛,但娟子只是咬著下唇,一聲沒吭。劉主任在一旁心疼地數落:“你說你,傻不傻?往前湊什么?那王大力就是個莽夫!”
娟子搖搖頭,聲音有些虛弱:“劉姐,我沒事。就是……剛才那場面,光硬頂不行。王大力他們,其實怕的是沒活路。”
“那怎么辦?道理講不通,打又打不得!”劉主任嘆氣。
娟子沒回答,只是看著醫生纏紗布的手。處理完傷口,已是晚上九點多。她沒有回家,裹著紗布的額頭一跳一跳地疼,卻徑直回到了街道辦那間小小的辦公室。燈亮了,驅散一小片黑暗。她打開電腦,屏幕的藍光映著她蒼白的臉和額上醒目的白紗布。
忍著眩暈和傷口的抽痛,她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她回憶著白天王大力吼叫時提到的“家里小”、“東西沒處放”,趙大爺念叨的“鴿子沒地方養”,還有其他居民零碎抱怨的“沒地方曬被子”、“電動車充電難”……這些具體而微的“痛點”,被她一條條梳理出來。
然后,她開始在政策文件和前期改造方案里艱難地“摳字眼”。她想起《關于加強城市社區治理的意見》里提到“鼓勵居民參與”、“解決實際困難”,想起老舊小區改造有“適老化改造”、“公共空間微更新”的專項資金方向。一個模糊的想法在她疼痛的腦子里逐漸成型:拆違建是必須的“破”,但后面必須跟上能解決居民實際需求的“立”。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時而停頓,皺眉思考,時而快速敲擊。額角的傷口隨著她的動作隱隱作痛,提醒著白天的沖突。她寫到:“針對棉紡廠家屬院一樓住戶普遍反映的面積狹小問題:1.建議在統一清理違建后,由街道協調,在小區內公共區域(如原自行車棚改造后)集中規劃設置一批帶鎖儲物柜,按成本價租給有迫切需求的一樓住戶使用,解決雜物堆放難題。2.調研加裝外置式折疊晾衣架可行性……”
寫到趙大爺的鴿子,她停住了。政策里不可能支持在居民區養鴿。她皺著眉,忍著痛,在網絡上搜索本地信鴿協會的信息,查到城郊結合部有一個合法的信鴿飼養點。她記錄下來:“聯系信鴿協會,協助趙大爺等養鴿戶,探索是否可將鴿群遷至合法飼養點托管,或協助其尋找合適場地轉讓鴿群,街道可酌情給予少量搬遷補貼……”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萬籟俱寂,只有她敲擊鍵盤的嗒嗒聲和偶爾因疼痛而抽氣的聲音在小小的辦公室里回蕩。額上紗布邊緣,隱隱又滲出了一點殷紅。她渾然不覺,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屏幕上那逐漸成型的文字上。這份帶著她體溫和痛楚的方案,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一條條試圖堵住居民“嘴”和“心”的、笨拙卻實在的土辦法。當最后敲下“建議人:娟子”幾個字時,窗外已透出蒙蒙的灰白色。她疲憊地靠在冰涼的椅背上,額角的傷依舊一跳一跳地疼,但心里那塊壓著的巨石,似乎松動了一絲縫隙。
---
臺風“海葵”裹挾著太平洋狂暴的怒氣,毫無花巧地正面撞擊這座城市。夜,墨汁般濃稠,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暴雨不再是雨,而是天河決堤,億萬根冰冷沉重的鞭子,瘋狂抽打著大地、房屋、街道上一切敢于露頭的東西。風聲是無數厲鬼在嘶吼咆哮,淹沒了世間其他所有聲響。雨水在低洼處迅速匯聚成湍急渾濁的河流,洶涌地沖刷著街道,卷起垃圾、折斷的樹枝,甚至掀翻了路旁一輛沒來得及收的早餐車。
春風街道地勢低洼的老舊片區,瞬間成了水鄉澤國。尤其是棉紡廠家屬院,積水迅速沒過了小腿肚,渾濁的水面上漂浮著各種雜物,水位還在肉眼可見地上漲。斷電了,整個小區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黑暗,只有遠處偶爾劃過天際的慘白閃電,瞬間照亮一片狼藉和人們驚恐的臉。
街道應急指揮部燈火通明,電話鈴聲、對講機的呼叫聲、急促的指令聲混雜在一起,氣氛緊張得如同繃緊的弓弦。娟子額角前幾天的傷口還貼著紗布,被雨水打濕了邊緣,隱隱作痛。她全身早已濕透,單薄的雨衣在狂暴的風雨面前形同虛設,冰冷刺骨的雨水順著頭發、衣領不斷往身體里灌。她凍得牙齒咯咯作響,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像一片在狂風中瑟縮的葉子。但她死死握著對講機,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在巨大的風雨聲中奮力傳遞著信息:
“劉姐!劉姐聽到嗎?棉紡廠3號樓積水快到大腿了!一樓有幾戶進水了!……對,水泵在抽,但水漲得太快!……轉移!必須馬上組織轉移!……明白!我這就帶人去!”
她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雨水,轉頭對身邊同樣渾身濕透的搶險隊員吼道:“小陳!跟我去3號樓!重點轉移一樓住戶和獨居老人!快!”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瞬間壓過了風雨的咆哮。
踹開齊膝深的冰冷積水,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湍急的水流沖擊著腿腳。手電筒的光柱在狂亂的雨幕中艱難地切割出一點可憐的視野,照見漂浮的垃圾和倒塌的雜物。他們挨家挨戶拍門,扯著嗓子呼喊,組織驚慌的居民相互攙扶著往地勢稍高的社區活動中心轉移。雨水像冰錐,順著脖子流進脊背,寒氣直透骨髓,娟子感覺自己身體的熱量在飛速流失,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嘴唇凍得烏紫。
“還有誰?3單元101!孫大爺!”娟子嘶啞地喊著,聲音被風雨撕扯得破碎。孫大爺是個獨居的倔老頭,腿腳不便,前些天因為小區改造拆他搭的小煤棚的事,還指著娟子鼻子罵過。
“孫大爺!開門!快開門!水要進屋了!”娟子用力拍打著那扇老舊的木門,手拍得生疼。里面毫無動靜。
“媽的,這倔老頭!”搶險隊員小陳急了,試圖撞門。
“別撞!”娟子攔住他,冰冷的手在門框上摸索著,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她記得前幾天排查安全隱患時,隱約看見孫大爺把備用鑰匙藏在門框上沿一個縫隙里。她踮起腳尖,手指在冰冷濕滑的門框上方急切地摸索著,指甲縫里塞滿了污垢。終于,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小小的金屬片!
她費力地摳出鑰匙,抖著手插進鎖孔,擰開。
門被推開,一股渾濁的水汽撲面而來。屋里的水已經沒過了腳踝。昏暗的手電光下,孫大爺蜷縮在唯一一張沒被水泡到的舊藤椅上,臉色慘白,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褪色的相框,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和無助。他的一條腿打著石膏——前幾天不小心摔的。
“大爺!快走!”娟子沖進去,積水冰冷刺骨。
“我…我走不動…我的腿…還有…還有這……”孫大爺死死抱著相框,聲音發抖,那是他老伴的遺像。
“沒事!我們背您!”娟子毫不猶豫地蹲下身,對小陳喊道,“小陳,搭把手!”冰冷的積水瞬間浸透她的褲管。
兩人合力,將驚慌失措的老人扶起。小陳年輕力壯,一咬牙將老人背了起來。孫大爺枯瘦的手還緊緊抓著那個相框。娟子在后面用力托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趟著渾濁冰冷的積水往外走。狂風卷著暴雨劈頭蓋臉地砸來,背著小陳的孫大爺腳步不穩,一個趔趄,娟子用盡全身力氣死死頂住,自己卻失去平衡,腳下一滑,“噗通”一聲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污水中!泥水瞬間嗆入她的口鼻,額角的傷口被污水刺激,傳來鉆心的疼痛。
“娟子姐!”小陳驚呼。
“別管我!快走!先送大爺!”娟子嗆咳著,掙扎著從水里爬起來,抹掉臉上的泥水,嘶聲喊道,冰冷的身體因為疼痛和寒冷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她咬著牙,推了小陳一把。
看著小陳背著孫大爺的身影艱難地消失在狂暴的雨幕中,娟子才扶著旁邊濕滑的墻壁,大口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冰涼的刺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污泥濁水,狼狽不堪。冰冷的雨水順著頭發、臉頰不斷流下,和污水混在一起。但一種奇異的暖流,卻在她凍僵的心底悄然滋生——那倔老頭孫大爺死死抱著相框的手,那渾濁眼睛里一瞬間卸下心防的軟弱和依賴,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量。
最終,當最后一個被困的居民被安全轉移到社區中心時,天邊已經透出了一絲灰白,風雨也稍稍減弱了它的淫威。疲憊到極點的娟子裹著搶險隊員遞過來的干毯子,坐在社區中心冰涼的地磚上,背靠著墻壁,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小幅度顫抖。她聽著周圍劫后余生的居民們低低的交談聲、孩子的抽泣聲,感受著這嘈雜中透出的生的氣息。對講機里傳來指揮部疲憊卻帶著一絲振奮的通報:“……春風街道轄區,老舊小區人員轉移完畢……目前,零傷亡!重復,零傷亡!”
零傷亡。
這三個字,像一道微弱卻溫暖的光,穿透了她身體的寒冷和疲憊。她閉上眼,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頭靠著冰冷的墻壁,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昏沉的睡眠。濕透的頭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額角的紗布被泥水浸染得看不出顏色,她蜷縮在角落的身影單薄而脆弱,卻像一根在狂風中死死釘在地上的釘子。
---
歲末的寒風打著旋兒,掠過街道兩旁光禿禿的梧桐枝椏,卷起地上的幾片枯葉。辦事處門口掛起了紅燈籠,在冷風中微微搖晃,透出幾分年節的暖意。辦公室里也多了些喜慶的裝飾,一盆水仙在暖氣片旁幽幽吐著清香。
娟子正伏案寫著年終總結,指尖被凍得有些發紅。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探進來兩張熟悉的臉——是棉紡廠家屬院的王大力和趙大爺。王大力搓著手,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混合著局促和樸實的笑意;趙大爺手里則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卷起來的、紅彤彤的東西。
“娟…娟子姑娘?”王大力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
娟子抬起頭,看到是他們,有些意外,連忙站起身:“王大哥?趙大爺?快進來坐,外面冷。”
“不坐了不坐了,”趙大爺擺擺手,把那卷紅紙往前遞,布滿皺紋的手微微有些顫抖,眼神里有種小心翼翼的期盼,“快過年了,我們院里的老鄰居們…沒啥好東西……大伙兒湊了點心意,寫了這個……給街道,嗯,主要是……給你。”
娟子疑惑地接過,入手是粗糙的紅紙質感。她慢慢展開。
那是一副手寫的春聯。普通的萬年紅紙,邊緣裁得不太齊整。墨是廉價的墨汁,字跡也談不上什么書法,甚至有些歪扭,一看就是出自普通居民之手,帶著濃濃的生活氣息和樸拙的味道。
上聯是:“春風化雨潤街巷”。
下聯是:“黨心民心一線牽”。
這字跡娟子認得,是院里一位退休老教師的筆體。
然而,最讓娟子呼吸一窒的,是貼在門楣位置、稍短一些的橫批。那是七個小一點、筆畫也更稚拙些的字,像是初學寫字的孩子,一筆一畫都透著用力,甚至有點歪歪扭扭:
“娟子姑娘辛苦了”
七個字,稚拙而用力,像七個小小的火苗,倏地一下撞進娟子的眼底。辦公室窗外的寒風似乎瞬間靜止了。五星級酒店水晶燈下刺眼的鄙夷、離婚判決書冰冷的觸感、額角縫針時尖銳的疼痛、臺風夜污水中刺骨的冰冷……無數破碎而尖銳的光影碎片,在這一刻,被眼前這七個笨拙卻滾燙的字奇異地吸附、熔鑄。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雨夜,站在齊膝深的污水中,渾身濕透,凍得牙齒打顫,卻用盡全力托起一個老人的身軀;又仿佛看到自己額角滲血,站在憤怒的人群中央,聲音嘶啞卻寸步不讓;看到無數個深夜,在臺燈下,對著艱澀的理論條文皺眉苦讀,抄寫的手指都凍得僵硬……
原來那些單打獨斗的傷痕,那些咬緊牙關咽下的苦澀,那些在泥濘中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踉蹌,并沒有無聲無息地沉沒在光陰的河底。它們被這方她曾灑下血汗、傾注心力的土地悄然記住,被這些曾經誤解、爭吵甚至傷害過她的人們笨拙地拾起,最終,在這最普通的紅紙上,開出了最平凡、卻也最讓她心頭發燙的花火。
一股洶涌的熱流毫無預兆地沖上鼻腔,直抵眼眶,酸澀得讓她猝不及防。她慌忙低下頭,手指下意識地撫過那七個稚拙的字,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墨汁微微凸起的痕跡,帶著書寫者笨拙的力度和溫度。
“娟子姑娘,你…你別嫌棄啊……”王大力看她低頭不語,以為她不滿意,搓著手,更加局促不安,黝黑的臉上竟顯出幾分孩子氣的慌張,“字是寫得不好看,可…可大伙兒的心意是真的!真的!”他急切地補充著。
娟子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洶涌的酸澀強壓下去。她抬起頭,眼眶是紅的,眼底還泛著未散盡的水光,但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起,綻開一個無比清晰、帶著點濕意的笑容。
“王大哥,趙大爺,”她的聲音有點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的暖意,“這是我……今年收到最好的年禮。真的。”
窗外的寒風似乎也溫柔了些許,輕輕拂動著那紅艷的春聯。七個稚拙的字,像七顆樸實的種子,終于在這片曾被淚水與汗水澆灌的土壤里,安靜地、灼灼地,開出了屬于她自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