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重天外罡風如刀，將敖丙殘破的衣袍割成縷縷金絲。他斜倚在青玉珊瑚輦中，指尖摩挲著逆鱗劍殘缺的鋒刃。三日前那場惡戰的余威仍在經脈中流竄，每當運功時，脊椎便會浮現出十八道暗金枷鎖——那是天庭種在龍族血脈中的禁制。

“少主，蓬萊的云海到了。“龜丞相化作駝背老者，掌心托著枚滴溜溜轉的蜃珠。珠光映出千里外懸浮的仙島，七彩虹橋纏繞著十二座浮空山，瑤草奇花在云靄間若隱若現。最險峻的孤峰上，五色霞光正托起巍峨宮闕，正是西王母的蟠桃宴所在。

敖丙抬手撫過頸間幻形珠，龍角化作兩縷垂落的墨發。玄色錦袍上暗繡的龍紋，此刻都成了流云紋樣。他望著掌心凝結的冰霜——那是強行催動逆鱗劍的反噬，龜裂的皮膚下隱約可見青色龍鱗。

“當真要冒險盜取蓬萊玉露？“龜丞相布下隔音結界，珊瑚輦外游過的錦鯉群立刻失了顏色，“三界皆知，西王母的玉露能重塑仙骨，卻也是劇毒之物。“

輦內龍涎香突然凝成冰晶。敖丙掀開簾幕，天光漏進來照亮他眉心的裂痕——那是混元傘留下的道傷。“若不化解體內淤積的鎮海柱煞氣，莫說復仇，怕是連下月初七都熬不過。“他屈指輕彈，一縷龍氣沒入蜃珠，珠內幻象頓時顯露出蟠桃園中盛放的千年桃樹，“更何況...那些桃樹下埋著的東西，總要親眼確認。“

云輦穿過罡風層時，敖丙聽見了鎖鏈聲。不是玄鐵碰撞的響動，而是無數冤魂在靈臺中哀嚎。三日前斬斷的三根鎮海鎖鏈，竟牽扯出十萬龍魂的因果。他閉目調息，識海中浮現出玉清宮匾額下的青銅鼎——鼎身饕餮紋的第三只眼，與鎮海柱上的圖騰如出一轍。

二

蟠桃宴設在瑤光殿前的九轉蓮臺。敖丙化作青衫書生模樣，腰間懸著的卻不是折扇，而是用蛟筋纏裹的逆鱗劍。他踏著虹橋拾級而上，見各路仙家周身寶光流轉：南極仙翁駕著丹頂鶴，鶴喙叼著盛放人參果的玉匣；哪吒踩著風火輪掠過云層，混天綾在身后拖出十里紅霞。

“道友且慢。“把守宮門的金甲力士橫戟阻攔，額間天眼射出金光，“請出示請柬。“

敖丙袖中滑落片桃花瓣，落地即化作鎏金玉帖——這是用北海鮫人淚仿制的贗品。力士查驗時，他瞥見宮墻內飄出的縷縷青煙，那煙氣中竟摻雜著龍族血氣。掌心逆鱗劍突然發燙，劍柄龍睛死死盯著東南角的偏殿。

宴席間絲竹驟起，敖丙在末席落座。面前玉案擺著琉璃盞，其中琥珀色仙釀泛著星輝。他端起酒盞輕嗅，瞳孔驟然收縮——這哪里是什么瓊漿玉液，分明是摻了化龍散的忘川水！難怪八百年來龍族日益衰弱，原來連宴飲之物都藏著殺機。

“這醉仙釀不合道友口味？“清冷女聲自頭頂傳來。敖丙抬頭，見劍氣凝成的冰晶正懸在眉心三寸處。執劍女子白衣勝雪，襟口繡著北斗七星，發間木簪卻是截焦黑的桃枝。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間玉佩，裂紋中隱隱透出五色光暈。

“玉衡仙子說笑了。“敖丙屈指輕彈盞沿，酒液頓時結成冰花，“只是想起故人曾言，真正的醉仙釀該有龍涎香的回甘。“說話間暗中運轉九轉玄龍訣，卻發現對方劍氣竟能凍結靈脈運轉。

劍尖又逼近半分，玉衡眸中寒芒乍現：“三日前東海有龍氣沖霄，今日道友身上帶著海腥味。“她突然收劍入鞘，素手按在敖丙腕間，“不過比起這個...道友可否解釋，為何你體內有補天石的氣息？“

三

子夜時分，敖丙潛行至蟠桃園東北角的古井旁。井口蟠龍石雕缺了左角，與他手中逆鱗劍的斷痕完美契合。白日里玉衡觸碰他的瞬間，五色石髓竟與逆鱗劍產生共鳴，在靈臺投射出這口鎖龍井的方位。

“果然在此。“劍尖插入井口封印的剎那，地底傳來沉悶龍吟。敖丙催動玄功，周身浮現出九道龍影，正要破開最后一道禁制時，背后突然炸開萬千劍雨。

玉衡腳踏七星步自月華中走來，背后展開的劍陣映亮半個夜空。她的本命劍“璇璣“懸在陣眼，二十八宿劍影按周天星辰排列：“東海孽龍，你可知這井下鎮著什么？“

敖丙反手揮出逆鱗劍，青色劍氣化作咆哮巨龍。雙方法寶相撞的瞬間，整個蟠桃園的桃樹都開出冰花：“鎮著我族三萬六千具龍骸！天庭將戰死龍族的逆鱗鑄成鎖鏈，卻對外宣稱是龍族觸犯天條自取滅亡！“

劍陣忽然滯澀。玉衡掐訣的素手微微顫抖，她看見井中溢出的黑氣凝結成無數龍形怨靈。這些怨靈纏繞著敖丙，卻在他揮劍時主動融入劍鋒。更令她震驚的是，自己胸前的五色石佩正在發燙——八百年來從未有過的異象。

“小心！“敖丙突然暴起，逆鱗劍擦著玉衡耳畔飛過。她回身看見被斬落的發絲，才發現身后不知何時多了個金甲神將的虛影。那神將手持的正是三日前出現的混元傘，傘骨上還沾著敖丙的龍血。

“廣目天王的化身...“玉衡捻起飄落的桃花瓣，瓣上浮現出千里外凌霄殿的景象。她終于明白為何師尊要自己監視蟠桃宴——天庭早已在諸仙身上種下窺視法咒。

敖丙趁機劈開古井封印，井底沖出的不是龍骸，而是三百枚血玉丹丸。這些丹丸表面浮動著龍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香。他認出這是用龍族童男童女煉制的化龍丹，服之可獲龍族神通，卻是以抽魂煉魄為代價。

“這就是位列仙班的代價？“玉衡看著掌心接住的丹丸，其中封存的幼龍魂魄正在哭泣。她突然祭出本命劍，劍光如銀河倒瀉，將趕來的天兵天將凍成冰雕：“往東南去，歸墟秘境有你要的答案。“

四

敖丙在破曉時分跌入歸墟漩渦。玉衡最后那道劍氣不僅助他脫困，還在他靈臺刻下北斗星圖。漩渦中漂浮著上古戰場的遺跡，斷裂的青銅戟上纏著珊瑚，沉沒的龍船桅桿棲息著發光水母。

在穿過第十道水幕時，逆鱗劍突然發出悲鳴。敖丙看見前方矗立的巨大骸骨——那是一條身長千丈的玄龍遺骸，即便死去萬年，龍威仍讓方圓百里的海水不敢靠近。更詭異的是，龍骨心臟位置插著柄熟悉的冰晶長劍，劍格處北斗七星正與玉衡的佩劍一模一樣。

“你終于來了。“骸骨眼窩燃起幽藍魂火，龍吟聲震得歸墟海溝裂開縫隙，“女媧石現世，意味著天道輪盤開始松動。但要想破除血脈禁制，需尋齊散落九州的祖龍逆鱗...“

敖丙正要追問，懷中突然滾落出那枚血玉化龍丹。丹丸在龍威壓迫下碎裂，竟飄出縷淡金色魂魄。那是個龍角還未長全的孩童，沖他笑得天真無邪：“哥哥，娘親說等桃花開了就回家...“

逆鱗劍突然暴起，將孩童魂魄吸入劍身。敖丙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龍骨祭壇四周的海水開始沸騰。他額間浮現出龍族王紋，玄色錦袍被暴漲的龍氣撕成碎片，露出后背猙獰的傷疤——那是鎮海鎖鏈留下的印記。

“天庭...“敖丙將化龍丹盡數捏碎，萬千龍魂哀鳴聲中，歸墟深處亮起七道金光。他認出那是傳說中的龍冢方位，每處都鎮壓著祖龍殘軀。當第一縷金光沒入眉心時，纏繞脊椎的暗金枷鎖發出脆響，九轉玄龍訣自動運轉到第三重。

海水突然向兩側分開，玉衡的傳音劍符破空而至。劍符中封存著段畫面：凌霄殿上，千里眼正用水鏡術追蹤歸墟異動；而玉衡本人被困在北斗劍陣中，發間焦黑桃枝竟開出朵帶血的花苞。

敖丙將逆鱗劍舉過頭頂，歸墟所有龍骸同時發出共鳴。他看見自己的倒影在劍身上重疊了萬千龍族先輩，終于明白為何逆鱗劍會選擇殘缺的自己——因為真正的鋒芒，從來生于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