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山以西，曹軍大營。

帳外火把噼啪隨風響，斥候急急而入。

曹操捏著浸透血漬的羊皮諜報，指尖摩挲過“蹋頓親率十萬”的墨字，忽然笑出聲來。

“子文給我們省了尋敵的工夫。”他把諜報遞給郭嘉。

郭嘉看后，微微皺眉，遞給一旁站著的曹純，他和諸將傳閱。

諜報上說，蹋頓，樓班還有袁氏兄弟的聯軍十萬余，已經朝著白狼山來了。

“他們怎么知道我們來了？”楊修看完后皺眉，“我們主力大軍行蹤暴露了？”

按照原計劃，走濱海道的那股佯攻軍，會吸引烏桓的注意力。楊修這時候提出來，言外之意是曹彰的先鋒軍，暴露了曹軍主力。

郭嘉裹著狐裘咳嗽：“我軍都到白狼山了，他們如果還發現不了，那蹋頓就沒能力一統烏桓三郡。”

“來就來唄！”曹純猛拍裂案幾：“烏桓蠻子找死！末將請帶虎豹騎截斷山道！”

“何須截道？”張郃按劍起身，甲胄鱗片撞出金戈聲，“末將愿領陷陣營直沖敵酋，取蹋頓首級作酒器！”

帳內殺意如沸，連帳外巡夜的許褚都忍不住探頭張望。

曹操卻慢悠悠斟了半盞青梅酒，目光掠過諸將漲紅的臉，最終停在郭嘉蒼白的指節上，那根手指正點住地圖上白狼山東麓。

“奉孝，孤的虎狼都餓了。”他攤手一笑。

郭嘉輕笑，指劃過地圖：“那就讓蹋頓以為自己在逐鹿，實則早已墜入彀中。”

燭火倏地爆了個燈花。

郭嘉語速漸疾，如冰泉擊磬：

“其一，放烏桓游騎過鷹嘴崖，驕其心志；其二，張文遠率輕騎藏于南坡樹林，見赤焰火箭則截斷后路；其三……”

他連連邊說，手指邊在地圖上指過，諸將緊緊盯著。

最后，他手掌拍在白狼山東麓：“待三公子先鋒戰過后，諸位猛沖而下，誰能取蹋頓首級，就看你們的本事了。”

他忽然望向帳外濃夜，“子桓公子該從許都押送糧草了。”

曹操仰頭飲盡殘酒，下令諸將按軍師計行事。

“此戰搶得先機，子文是首功。”曹操刻意高聲贊，“有孤年少時匹馬探敵營的膽氣。”

不遠處的曹植，嘴角掛著微笑。

眾將得令掀帳而出，帶進的夜風撲滅了半數燭火。

曹植回到自己的軍帳，僵坐陰影中，盯著桌子上柳城地圖。

那原是他與楊修推演半月的戰場，如今卻成了空談。

如果決戰場地在白狼山，那楊氏在柳城的布局，就毫無意義。

“德祖，白狼山的夕陽……比柳城如何？”他輕嘆一聲。

“四公子，雕朽木不如磨快刀。”楊修俯身，眼中寒光閃過，“柳城的一切，依舊是決勝的關鍵。”

三更梆響。

中軍大帳，諸將都走了，曹操將曹彰的諜報湊近殘燭，看火舌舔上“十萬大軍”的字跡。

他抬眼看向對面坐著的郭嘉，問：“奉孝覺得，孤該讓子建去督糧草嗎？”

郭嘉咳嗽著攤手：“四公子若去督糧，楊德祖的竹簡怕是要寫滿‘天時誤我’了。”

二人對視大笑。

白狼山的輪廓在月光下如伏地巨狼，而山腳曹軍連營的火光，正似狼牙上沾著的血。

……

白狼山東麓，先鋒軍大營。

中軍大帳，火把下兩個人影在糾纏。

良久之后，隨著一聲低吼，曹彰從薩姑身上翻下來，四仰八叉的躺著。

薩姑拉過被子，蓋在自己身上，眉頭不時因為身上的酸痛而微簇。

“蹋頓領著十幾萬大軍來了。”曹彰手撫過她的玉背，“你很快就會見到他了。”

薩姑哼一聲：“難道你還會放我走？”

“大戰之后，也不是不行。”曹彰聳聳肩，“畢竟，爭霸天下，那都是男人的事。”

薩姑仰起美麗的臉，美眸中復雜神色閃過：“你舍得我？”

曹彰回答的干脆：“當然舍得。”

薩姑一愣，抓緊了被褥，低頭：“真是無情。”

大丈夫生于天地間，豈能沉迷美色。

曹彰輕撫她的臉頰，露出一抹微笑：“你總不會跟著我去中原吧？”

薩姑死死盯著他，緊咬著嘴唇，血都溢出了，美眸冰冷且憤恨。

“大單于會殺死你的。”她惡狠狠道。

曹彰饒有興致的問：“你對蹋頓，這么有信心？”

薩姑哼一聲：“大單于才是真正的天神下凡。”

曹彰擰了擰眉，想起了血狼十三衛。

蹋頓，莫不是也被大巫師用藥物改造了身體？

……

清晨，如雷的馬蹄聲傳來。

白狼山頂。

曹操單腳踩在龜裂的烽燧石基上，望著地平線翻涌的塵煙。

兩萬萬烏桓先鋒軍的狼頭旗已如黑潮漫過山丘，馬蹄聲震得山巖碎石滾落。

“左翼重甲拖后三里，右翼輕騎陣型松散。”曹操冷笑，“這來的，不是蹋頓吧？”

郭嘉裹著白狐裘斜倚青石：“主公且看，有袁字大旗。”

“呵呵，袁紹家的那兩個廢物。”曹操不屑，“如今只是喪家犬而已。”

郭嘉緩緩點頭：“來的應該只是烏桓先鋒。”

“讓子文陪他們耍耍。”曹操瞇起雙眼，“文遠那邊，先按兵不動。”

他下令后，立刻有旗語兵在山崖上揮舞旗子。

山腳下，一萬霜牙騎不動如山。

曹彰橫刀立馬于陣前，望著那洶涌而來我烏桓大軍。

“稟將軍！”宇文勇扯開嗓門吼道，“烏桓前鋒距我五里，約一萬輕騎！”

曹彰反手甩出三枚令箭：“弩車上弦，拒馬樁前移二十步！告訴弟兄們，今日是霜牙騎首戰，別讓山上的虎豹騎看了笑話！”

一旁的曹真白眼：“我們一千兄弟，也是虎豹騎啊。”

“從今往后，你們就是我曹彰的親衛。”曹彰攤手道。

曹真攤攤手：“兄弟們求之不得，做你的親衛，隨你親冒矢石，那才刺激。”

曹彰目光掃過身后，這一千他新手訓練出來的虎豹騎，才是他最為信任的。

至于霜牙騎，那還需要時間。

“將軍，我先上。”拓跋厲策馬過來。

曹彰看著白發蒼蒼的他，瞪眼：“老拓，本將不是說了么？你們五百老卒不能沖鋒。”

“第一戰，我們這些老家伙，要給小崽子們打個樣！”拓跋厲握緊了手中的彎刀。

烏桓先鋒軍的馬蹄聲，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