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槐冢

槐花落在莫凡睫毛上的重量，與三百年前那個春日并無不同。他接過溫熱的油紙包時，指尖觸到小蕓腕間冰涼的青銅鈴，鈴舌上刻著的“蕓“字正在滲血。油紙上的血咒褪成淡粉，蒸騰的熱氣里卻浮著張牙舞爪的饕餮紋——正是青陽長老當年刻在葬仙令上的封印。

“先吃。“小蕓的指尖拂過莫凡右臂新生的皮膚，那里隱約浮著槐樹根系的紋路。槐花糕入口的剎那，莫凡嘗到了歸墟海水的咸腥，混著時空裂隙里青銅棺槨的鐵銹味。他的瞳孔突然收縮，看見小蕓的嫁衣下擺正在燃燒，火苗舔舐著腳踝的青銅鎖鏈。

白骨劍的殘片在腰間震顫，劍柄豎瞳里映出截然不同的景象：十五歲的小蕓跪在老槐焦木前，青陽用銀針刺穿她的鎖骨，血珠墜入根系時，地底傳來魔神蘇醒的咆哮。莫凡的喉嚨被糕團哽住，右手不受控地捏碎油紙包——褪色的血咒突然活過來，在虛空拼出完整的弒神陣圖。

“莫凡哥哥，這次要仔細看。“小蕓的嫁衣化作萬千流螢，照亮凡人村廢墟下的真相：焦黑的槐樹根系纏繞著九具青銅棺槨，每具棺蓋都刻著不同世代的葬仙令紋樣。最中央的棺槨半開著，露出小蕓戴著鳳冠的尸身，她心口插著的正是莫凡第一世的白骨劍。

罡風卷著槐花瓣在陣圖中穿梭，莫凡右臂的根系紋路突然暴長。他的骨血被某種力量牽引著滲入地脈，老槐焦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枝發芽，新生的枝干上掛滿青銅鈴鐺。當第一片嫩葉觸及時空裂隙的殘痕時，整個廢墟開始坍縮，露出地底沸騰的歸墟海眼。

“你每吃一口槐花糕，就是在修補魔神的封印。“小蕓的聲音忽遠忽近，她的身影在流螢中分裂成九道殘魂。每道殘魂腳踝都纏著青銅鏈，鏈頭沒入莫凡新生的根系，“三百年前你求青陽保留我的記憶，代價是將自己煉成陣眼——這棵槐樹，就是你的仙骨所化。“

海眼噴涌的冥水澆在槐樹上，樹皮剝落處露出森森白骨。莫凡的右臂徹底木化，指尖開出的槐花里裹著細小的葬仙令碎片。他看見自己跪在煉器爐前的畫面：將軍的白骨劍洞穿巫女心口時，濺出的血在爐壁上寫滿“莫蕓“二字——那是他們第一世未能完成的婚書。

青銅棺槨突然齊聲嗡鳴，小蕓的九道殘魂被扯向海眼。莫凡的木化右臂插入地脈，根系纏住棺槨的瞬間，他嘗到了三百種死亡的滋味：溺亡的窒息、烈焰焚身的灼痛、剜心時的冰冷......每道殘魂消散前都在他骨縫里種下顆槐樹種子。

“該醒了。“第一世的巫女殘魂撫上莫凡的臉，指尖的墮仙紋與魔神棺槨上的咒文共鳴。白骨劍的殘片突然聚合成形，劍柄豎瞳里映出青陽長老被鐵鏈貫穿的畫面——他的脊椎上刻著往生咒，每一筆都是小蕓輪回時的血淚。

槐樹根系突然暴起，纏住試圖逃竄的白骨真君殘魂。莫凡的左眼滲出琥珀色的樹脂，封印其中的魔神殘念正在尖叫：“你以為逆轉輪回就能破局？這些槐花...“花瓣突然化作利刃刺向虛空，“...不過是往生陣的祭品！“

小蕓的殘魂在利刃風暴中聚合成型，嫁衣上的火苗凝成盞青銅燈。她將燈芯按入莫凡木化的右臂，三百顆槐樹種子同時發芽：“當年你以仙骨為燭，魂血為芯，為我點這盞往生燈...“根系纏住白骨真君的瞬間，燈焰暴漲，“...現在該還你了。“

歸墟海眼突然靜止，冥水倒流成瀑。莫凡在強光中看見十五歲的自己推開柴房門，小蕓藏在身后的不是凍硬的饅頭，而是沾血的弒神陣圖。當第一縷晨曦刺破海眼時，槐樹根系纏著九枚葬仙令浮出地面，每枚令上都開滿透明的槐花。

“莫凡哥哥，看年輪。“小蕓的虛影指向重生的槐樹，年輪里刻著三百世的婚書。樹根處躺著塊青銅碎片，正是魔神棺槨上的饕餮紋。莫凡拾起碎片時，腕間斷裂的鈴繩突然生長，發絲纏著碎片沒入他的掌心。

春風掠過新抽的槐枝，帶落幾片嫩葉。莫凡轉身時，看見小蕓赤腳站在麥田里，裙角沾著晨露，懷里抱著個熱氣騰騰的油紙包。這次油紙上的血咒徹底消失了，蒸騰的熱氣里浮著凡人村春日特有的槐花香。

“要趁熱吃。“她笑著遞出槐花糕，腳踝的青銅鈴發出清響。莫凡咬下糕點的剎那，嘗到了時空裂隙里那盞河燈的溫度——燈芯躍動的不是火焰，而是三百世輪回里，他們錯過的每一個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