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燈籠在望月塔頂擺出貪狼吞月陣時，腐壞的烏篷船正緩緩沉入洞庭沼澤。陸沉抓著半截桅桿，看那些痋人在墨綠色水藻間直立行走——它們的皮膚下凸起蚯蚓狀的蠱蟲，眼窩里爬出帶著粘液的蜉蝣。

“你早知道水寨有詐。“白露的寒潭劍橫在兩人之間，劍鋒映出她面紗下緊繃的下頜線。女劍客腕間青黑的痋毒紋路被銀針逼至小指，凝成顆渾圓血珠墜入酒盞，在浮生醉里炸開猩紅花影。

陸沉將溫好的藥酒推過劍鋒，琥珀液體在鎏銀劍槽上蜿蜒：“三日前鄂州官驛，咳黑血死的驛卒衣襟沾著洞庭菱角。“他突然扯開昏迷少年的衣領，露出鎖骨處蜈蚣狀焦痕，“和二十年前藥王谷試藥人的烙痕分毫不差。“

沼澤突然沸騰。數十痋人齊聲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嚎叫，胸腔裂開噴出毒霧。陸沉甩出酒葫蘆在空中炸開冰幕，卻在腥綠毒霧侵蝕下簌簌消融。白露劈斷桅桿擲來，楠木斷面滲出暗紅樹脂，竟是浸過黑狗血的雷擊木。

“坎位三步！“白露厲喝聲中，陸沉腳踏浮木凌空畫符。沾著藥酒的銀針釘入七個痋人百會穴，針尾拴著的天蠶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被定住的怪物突然轉向望月塔，機械地行起三跪九叩大禮。

塔頂傳來箜篌裂帛之音。陸沉瞳孔驟縮——那曲《廣陵散》的變調，分明是母親當年哄他入睡時自創的旋律。血色燈籠在此刻同時炸裂，紛揚的碎屑里竟飄落燒焦的《青囊札記》殘頁，紙灰拼出“癸酉年驚蟄“的字樣。

那是藥王谷滅門的日子。

“小心弩箭！“白露旋身斬落三棱透骨釘。暗器釘入浮木的瞬間，沼澤深處升起玄鐵囚籠，鎖著個渾身膿瘡的老婦。她渾濁的右眼突然清明，沖陸沉嘶喊：“少谷主快走！他們要用你的血完成青囊...“

第二枚透骨釘貫穿她咽喉。陸沉的天蠶絲卷住暗器尾翎，末端金鈴鐺刻著西域梵文“阿鼻“二字。白露的劍尖已抵住他后心：“藥王谷余孽果然都成了痋人。“

“若我真是藥人，“陸沉突然反手抓住劍刃，鮮血順著鎏銀劍槽滴落，“姑娘的寒潭七劫劍怎會認不出故人之血？“

劍身驟然嗡鳴。白露如遭雷擊，面紗被劍氣掀飛時，露出眼尾淡青胎記——與藥王谷祖師殿壁畫上的朱砂痣位置分毫不差。她腕間痋毒紋路突然暴起，化作黑線纏向心脈。

“屏息！“陸沉彈出銀針封住她神道穴，卻見沼澤中的痋人集體轉向東方。望月塔廢墟里升起青銅鼎，鼎身饕餮紋正與虎符殘片上的龍紋咬合。鼎中藥液沸騰，浮現出半張燒毀的經絡圖——正是《青囊札記》缺失的“活人痋術“篇。

白露突然揮劍斬向鼎足。寒潭劍氣觸到青銅的剎那，地底傳來齒輪轉動的悶響。整片沼澤開始旋轉，形成巨大的渦流。陸沉在顛簸中抓住她手腕，指尖觸到跳動的太淵脈：“這是洛書九宮陣！踩離位浮尸！“

兩人踏著痋人尸體躍向高臺。白露劍穗掃過陸沉腰間藥簍，虎符殘片突然與玉玨產生共鳴。陰陽魚紋路在月光下投射出星圖，正指向沼澤深處的石門。

“當年三十六派圍攻藥王谷，“白露突然開口，劍尖挑開石門上厚重的青苔，“領頭的是個戴青銅面具的人，劍法路數...“她聲音戛然而止。石門轟然開啟的瞬間，陰風卷出數百盞幽綠燈籠，照亮壁上血字：

青囊不死，痋人重生

陸沉撫過石壁抓痕，指甲縫里沾上暗紅碎末——是混合著朱砂的雄黃。他突然將酒葫蘆砸向壁燈，浮生醉遇火轟燃，映出密室全貌：九具水晶棺槨環繞丹爐，每具棺中都躺著與白露容貌相似的女子。

最中央的棺槨突然炸裂。冰屑紛飛中，陸沉看清棺內女子眼尾的朱砂痣，與白露胎記的位置完全相同。丹爐上刻著段梵文，白露劍尖微顫地念出：“以藥人之血飼劍魂，歷九世輪回可...“

沼澤突然塌陷。石門在身后閉合的剎那，陸沉看見丹爐底部銘文——竟是當朝太醫院的徽記。白露的劍哐當落地，她捂住胎記的手背青筋暴起：“原來我才是...“

轟隆巨響吞沒了后半句話。整座地宮開始坍塌，陸沉在墜落前抓住丹爐中的玉匣。匣內羊皮卷上，父親的字跡刺入眼簾：

“無咎親啟：若見此信，速毀虎符。永嘉二十六年的痋疫不是天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