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初歇，山霧未散。青衣弟子跪坐蒲團，手中茶盞泛起漣漪。

“師父，昨日收到山下故人來信。“弟子望著檐角搖搖欲墜的露珠，“說看破情緣，要遁入空門。“

老禪師撥動爐中沉香，灰燼里綻開點點火星：“且說說信中事。“

“信中說：'三月春風化作臘月霜，茶湯初沸時說的永字，待茶涼了才知是永隔的永。'“弟子展開信箋，晨光里墨痕洇濕，“說曾把整顆心捧在掌中，卻被當作石子擲向深潭。“

爐上鐵壺發出低鳴。老禪師取來松針新茶：“且看這春茶入水。“

茶芽在沸水中舒展沉浮，弟子望著青瓷盞中漸深的茶湯：“信里還說，總以為自己是對方心尖上的朱砂痣，后來才知是衣裳上的飯黏子。初時書信能鋪滿整條山徑，后來連句'天涼添衣'都要等三旬九食。“

老禪師將茶湯注入冰裂紋盞：“可記得后山那株百年松？“

“記得。去年暴雨折斷東側枝椏，今春斷口處又生新芽。“

“且看這斷枝。“老禪師拈起茶案上半截松枝，“當年它占盡天時，得晨露最多，受日照最足。可暴雨來時，偏偏是這最繁茂的枝椏最先折斷。“

弟子凝視松枝斷面細密的年輪：“師父是說，用情太滿反成負累？“

“非也。“老禪師指向檐下蛛網，“你看這蛛絲，細若游絲卻能縛住飛蛾。情字何嘗不是如此？初時覺著纏綿，久了方知是作繭自縛。“

山風穿堂而過，信紙在案上簌簌作響。“信中人說，悔不該將真心托付。說曾經約好要共看七十場春雪，結果第三場雪未至，那人眼里已結滿寒霜。“

老禪師取來銅香爐置于窗邊：“且看這爐中香。“

青煙裊裊升起，忽被風吹散。弟子伸手欲攏，煙痕卻從指縫間溜走。

“可抓住些什么？“

“徒兒愚鈍，只沾得滿手檀香。“

“這便是了。“老禪師合上窗欞，“情愛如煙，愈是強求愈難把握。你看那山澗流云，可曾為誰停留？“

弟子望向遠山，云海正漫過蒼翠峰巒：“可當初月下盟誓，字字真切...“

“且看這茶盞。“老禪師輕叩杯沿，“你說它是空是滿？“

“此刻半滿。“

“若執著于'滿'字，便看不見杯中天地。“老禪師將殘茶潑向石階，“昨日之茶不可飲，正如昨日之誓不可追。“

廊下銅鈴輕響，驚起數只白鷺。弟子望著漸遠的鳥影：“信中人說，像被剜去半副心肝，又像從未真正活過。“

老禪師拾起廊前落花：“可識得此花？“

“是前日暴雨打落的辛夷。“

“你且細看。“老禪師將殘瓣置于弟子掌心，“花萼處可還留著昨日雨痕？“

弟子對著晨光細看：“確有水漬。“

“這便是癡處。“老禪師輕笑，“既知是昨日風雨，何必今日還攥著濕痕不放？“

山間忽起晨霧，將竹影揉成團團墨跡。弟子垂首：“可情傷入骨，如何能忘？“

“且隨我來。“老禪師拄杖行至山門，“看這石階。“

青石板上苔痕斑駁，弟子數著階上裂紋：“共九十九級。“

“二十年前山洪沖毀石階，你可記得當時景象？“

“聽師兄說，整座山門都被泥石淹沒。“

“你看現下石縫間。“老禪師杖尖輕點，“是否開著地丁花？“

弟子俯身細看，紫色小花正在石隙間搖曳：“確是奇事。“

“最深的傷口里，往往開出最驚艷的花。“老禪師以杖擊石，驚起花間粉蝶，“情傷如這石上裂痕，不是要你填補，是要你容得下春光。“

鐘聲再起，驚散滿山云霧。弟子忽覺掌心花瓣已干：“師父，這辛夷...“

“早該化了春泥。“老禪師望向天際流云，“你且將信投入爐中。“

火舌舔舐信箋時，弟子忽然落淚：“原以為剜心蝕骨的痛，燒起來竟這般輕飄。“

“情字重若千鈞，釋懷后不過二兩灰。“老禪師撥動爐灰，“你看這飛灰，可還分得清哪片是盟誓，哪片是怨懟？“

山風驟起，灰燼盤旋著升向晴空。弟子仰頭望去，見云影中透出七彩虹光。

“記住此刻。“老禪師以袖拂去弟子肩頭落灰，“最痛的領悟往往通向最明的悟境。你看那虹光，可會在天上筑巢？“

“自是轉瞬即逝。“

“卻照亮整座青山。“老禪師將最后半匙香灰撒入花畦，“情愛如虹，不必求它永駐，見過便是造化。“

日影西斜時，弟子發現信箋灰燼處，竟生出一株嫩綠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