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匆匆如流水，轉眼一個月過去，不得不說舍陀的醫術確實高超，嬌程如經過這一個月的調養已經能下地走路了。

這期間迦詹延也是日夜研讀那本奇書，但是總覺得如霧里看花，悟不透其中深意，也是略微有些急躁，越急越是難以悟透，對此他也無可奈何。

這一日，嬌程如覺得自己已經無礙，除了步履蹣跚了些許，已經可以正常行走，也就不打算繼續耽擱，兩人告別了舍陀，背上阿斯陀仙人的尸首，繼續向南行進。

期間兩人路過不少村落，背著個人，造型有些奇特的兩人受到了不少關注，但是仙人已不再是肉體凡胎，肉身可千年不腐，因此倒是沒生出什么尸臭引人注目。

一路上，迦詹延看到了因為饑餓出生就被分食的嬰兒，因為衰朽無用被遺棄的老者，因為疾病而被活埋的病人，因為饑荒瘟疫而滅絕死亡的村莊。

如此慘狀，用眾生皆苦都難以形容，若是放在孔仁前世，那是必然會揭竿而起的程度了。

但是這里卻完全不同，無論多么困苦，這些村民都是麻木的活著，拿著活命的糧食供奉給神殿，口中念誦著“禮贊黑地母神”，展現出一種奇妙的“平和”。

放在往常，迦詹延只會認為這是虔誠的表現，除了有些類似“何不食肉糜”的疑問外不會有任何其他的感覺。

可是如今的他卻看到了本質，神殿與貴族們在借著信仰之名吃人。

可是知道又怎樣，他沒有力量，也沒有能力去改變，他只能用心去記住這些景象，刻在腦海之中。

就這樣走一處，看一處，他又見得賣掉妻子的丈夫，因分離痛哭的孩童，不得不與賣掉自己女兒的人一起生活的老者，看到被強暴的婦女誕下那不知父親是誰，生而有罪的嬰兒。

這回就連嬌程如也難以理解了，實在是這世道險惡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就這樣師兄弟二人一路南下，身上的塵垢越發的多了，又是一個月的長途跋涉，終是到了渡口。

遠遠就看見港口有船，兩人欣喜異常，這幾日的勞頓也是煙消云散，加快腳步。

待兩人走到渡口，船上已經裝滿了貨物，眼見就要起航了，嬌程如慌忙上前，對著還沒上船的船主喊到:

“船家，我與師弟也想渡河，可否捎我等一程。”

那船家見兩人衣衫襤褸，破爛不堪，還背著個生死不知的人，又不像那些苦行大師那般健步如飛，反而腳步虛浮十分虛弱，當下也是生出了輕視與厭惡之心。

漫不經心道:

“兩位來晚了，這船上已經沒有空余位置了，若是沒有錢財補償我的損失，就明日再來吧。”

嬌程如還想再說，迦詹延趕忙攔住他，對著船家行了一禮道:

“既然船家都這樣說了，我師兄弟二人自然不會過多糾纏，打擾了。”

船家見他識趣冷哼一聲跳上船去，船錨一起，便是向著圣河對岸而去。

之后整整七日，兩人每日一問，但是船家打定主意不渡他們，自然是次次碰壁。

迦詹延也是越發沮喪，腦中奇書中的至理還沒能理解，世間諸多苦楚還未想到如何破解，如今更是被這一條圣河阻了安葬師父的道路，整日看著這圣河河面思考，滿眼憂色。

這第八日，那船家見他們兩人如此堅定，也是有了些好奇，于是問道:

“你們如此堅定的要渡河，是為了什么？”

迦詹延隨口答道:

“只為帶我師父的遺體回歸山門。”

那船家聽得如此，不知為何，竟是生出了個惡趣味。

“見你們如此堅定，我也不為難你們了，便免費渡你們過去。”

兩人自是欣喜，道了聲謝，急忙就要登船，但是船家將船槳一橫，攔住他們道:

“但是你們這師父的尸體實在晦氣，我這出門做生意，如何能運尸體，你們想過河可以，但是這尸體不能上船。”

兩人聽聞如此都是一臉的不解，迦詹延率先反應過來，一臉憤怒道:

“船家，我師兄弟本就是為了帶師父的遺體落葉歸根何故如此刁難。”

那船家見他如此，非但沒有任何的同情，反而是冷哼一聲道:

“我好心免費渡你們，你們這樣恩將仇報，罷了，誰叫我心善，我可以拿根繩子拴上，拖著你師父走。”

聽得如此，嬌程如，迦詹延也是明白就是有意刁難，不愿再與對方爭辯，轉身就走，那船家幸災樂禍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既然你們不要，那可別說是咱心狠，順便告訴你們一聲，這方圓百里的港口都是我家族的產業，你們盡可去尋有沒有人肯載你們過河。”

聽得這話迦詹延，嬌程如都是頭也不回，鉆回了林子里。

那船主嗤笑一聲，起錨離港，過河去了。

是夜，嬌程如和迦詹延只覺得地面寒冷，想生起篝火，迦詹延就外出尋找些柴火，走著走著，不自覺就走到了圣河之泮。

看著這條養育眾生但是如今卻化作他們師兄弟兩人天塹的圣河，迦詹延心中復雜。

“眾生皆苦，萬般皆難，可迦詹延只有一人，如何能渡，如今更是連我自己都無法渡過眼前這圣河，上師啊，您為何選擇了我這卑微之人呢?”

越想越是難明，只覺眼前圣河像是失去了對岸，只是一片浩蕩汪洋，萬物眾生沉浮其中，生老病死，恨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七情六欲自升騰，五蘊熾盛貪嗔生。

就在他快要沉淪之時，一道聲音自身后響起:

“師弟，師弟，你在哪里！”

這聲音將迦詹延自迷障之中喚醒，他回頭一看，只看到了自己的師兄嬌程如一瘸一拐的走出了樹林。

“師弟你怎么在這，我看你久久不歸，有些擔心，所以才出來尋你。”

但是迦詹延好像沒聽見，自顧自的問道:

“師兄，苦海無邊，我們怎么渡的出來?”

嬌程如見師弟這魂不守舍的樣子以為是白天被那船家氣的，走過來安慰道:

“師弟說的什么胡話，我們這不是還在圣河岸上，哪里有什么苦海?”

“沒有苦海?”

迦詹延這才如夢方醒，只見自己腳踏實地，身后也只有那濤濤圣河，一眼就能看見遠處的對岸。

“苦海自無邊，回頭見真岸。”

“眾生悲苦自難渡，欲渡眾生先渡己。”

“師兄，謝謝你，我悟了！”

這一刻迦詹延腦中奇書震動，那些他不明白的道理逐漸消散，化為一片空白，但是他心中已無彷徨，輕輕一點，空白的書中又有全新的字出現。

“如是我見，眾生皆苦，這苦有八相，為生，為老，為病，為死，為恨別離，為怨憎會，為求不得，欲海沉浮，五蘊熾盛，此八苦交錯，沉淪眾生，化為無邊苦海，籠罩塵世。究其本根，天有私，權者貪，富者惡，善惡到頭看錢財，因果循環問鬼神。”

“我欲渡眾生脫苦海，可卻見眾生迷惘，貪嗔心生，惡者甚眾，今日一朝得悟，方知:苦海無邊回頭岸，欲渡眾生先渡己。善惡到頭本有報，鬼神奸佞自包庇。自此不言諸外道，愿以己身渡蒼生。不求長生成正果，只愿眾生悟回頭。”

但是終究是妙法初成，也只是顯現了這些就停止了，但是迦詹延已經是一躍步入第一境，成了一位真正的修士。

此時的外界，嬌程如聽得師弟這話，一頭霧水，卻見師弟盤膝而坐，周身異像浮現，他之面似喜似悲，又似老農，似幼兒，皆是窮苦之人，眾生萬相，見于一身整個人都是呆愣當場。

“這……這是什么情況?”

夜深人靜，無有旁人，唯他與清風明月見證命運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