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鎮西農場。刺眼的白熾燈，深褐色的會議桌。

從未有過這么多人擠在這間狹小的會議室里。除了出差的謝爾蓋，農場的核心管理應到盡到，大部分技術員也出席了會議。弗拉德與尼古拉各自坐在會議桌的一面，氣氛極其緊張。

“康斯坦丁到了，我們正等你呢。”

康斯坦丁收起黑雨傘，默默入座。

沒有一個人敢說話。康斯坦丁瞥向角落里的尼古拉，他窩在椅子里，似乎有什么心事。

“各位都知道了，我們的大麥爆發了嚴重的銹病。”弗拉德聲音渾濁，“這是鎮西農場建立以來，我們遇到的最大困難。”

他環顧四周，神情異常冰冷：“原因可能有很多，可能是長期的冷雨天氣，可能是育種時的管理不當，我對此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如果我們不采取有效的措施，今年的大麥很有可能顆粒無收！”

眾人依舊寂靜如死，弗拉德推出手中的一份資料：“我打電話咨詢了周邊很多農場，絕大多數采用的噴灑農藥的解決手段。這是會影響大麥的質量，但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各位有什么看法嗎？”

臺下鴉雀無聲。

“父親，我說了可以...”尼古拉小聲說。

“這比不上在家里，這是正式會議！”弗拉德瞪了他一眼，“等核心管理發完言，你才有說話的權利。”

“讓他說吧，弗拉德。”康斯坦丁開口了，“我見識過他的科學素養，他肯定有兩全其美的方法。”

尼古拉遲疑了一下，站了起來：“先生們，大麥銹病是由一種叫做葉銹病菌的微生物引起的。噴灑農藥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而且會影響土地的肥力，導致明年后年的減產。”

“之前我們種小麥都是用的化肥和農藥，也沒遇到太嚴重的減產。”

“那如果你的東西不靠譜，我們今年就顆粒無收怎么辦？我們換了新的設備，又投資了康斯坦丁的啤酒廠，資金本來就很緊張。”

“那是蟲害，這是真...真菌引起的疾病!”尼古拉一心急，語無倫次起來，“農藥對真菌效果甚微，我們要引入其他有益菌群，這樣才能限制病菌的生長。”

“你是啤酒廠的科研人員，跑我們農場來指點什么？你能不能先組織好語言再說話？”

“又不是只有你上過學，我們當然知道病因。可是現在哪來的時間給你購買菌種和做實驗？”那些技術員也很惱火，“考慮考慮實際因素吧，等你的菌群培養出來，大麥苗早腐爛了。”

“七天。給我七天。”

“啊？”

“啊？”

“你這不是胡鬧嗎？”

坐在最前排的技術員倏然站起。看座次，他應該是這批技術員中最有話語權的。

“七天，你要完成微生物的篩選，培育，一輪實驗，二輪實驗...我說話可能比較難聽，你太高估自己的水平了。”

“如果我們只是為了解決大麥的銹病的話，那完全可以省去很多繁雜的步驟...”尼古拉有些委屈，“我讀過相關資料，篩選范圍沒有你們想的那么大。”

“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國立大學碩士能說出來的話，科學是需要嚴謹的。”技術員面露慍色。

“可是我們又不是要寫論文，能解決當前問題不就夠了么？”尼古拉的聲音越來越小，氣場萎靡下去。

康斯坦丁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囊腫的眼睛。

這場辯論對他來說微乎其微。他與農場簽訂的收購合同是以噸為單位收購，而不是按田地面積收購。從法律上來說，其實農場減不減產和啤酒廠一點關系都沒有。

可弗拉德他們這么信任自己，把農場的管理大權移交給自己的得力臂膀。他必須對這些支持他的人負起責任。

在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微生物防治技術已經在全國各地的農場投入使用，農作物質量和產量都得到了不小的提升。可現在是1998年，這種“新型農業”模式仍在試驗當中。從小鎮的條件來看，尼古拉的計劃有可行性，但同樣有很大風險。

“這樣吧，我們做兩手準備。”康斯坦丁敲了敲桌子，“你們可以去購置農藥了，我和尼古拉一起準備微生物實驗。如果一個星期之內沒有實質性進展，按你們的原計劃撒藥就行。”

“康斯坦丁先生，首先，我是非常欣賞你本人的責任感與魄力。”技術員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其次，我希望您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好了，就按康斯坦丁安排的做吧。”弗拉德用力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靜下來，“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大家都去休息吧。”

尼古拉眼神呆滯地望著離開的人群，木然把頭轉向窗外的雨幕中。

“康斯坦丁，我也開始覺得我的計劃不靠譜了。”尼古拉低著頭，隨手折斷一截枯枝。

這是白樺鎮的果園，居民們在這片小山頭種滿了蘋果樹。此時它們正掛著小小的白色花朵，等到八月下旬，枝條將結出紅彤彤的果實。

兩個男人拎著臃腫的麻袋。他們要在這片果園里收集足夠多的枯枝殘葉，然后在地下室那間實驗室中分離出一種叫哈茨木霉的真菌。據文獻顯示，它可以有效抑制銹菌的生長。

“如果不靠譜，你在會議上就應該提出來，而不是把我也拉下水。”

“其實出門前我就已經和我爹吵了一架，他覺得我腦袋里都是些西方人的偽科學，只是在會議室他礙于情面，沒有說出口。”尼古拉說，“我只是想為小鎮做些什么力所能及的事，得到大家的認可。就像你一樣。”

像我一樣？你才是街坊鄰居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我只不過是個天天惹家人生氣，沒心沒肺的混蛋罷了，就和上輩子一樣。康斯坦丁沒心沒肺地笑笑。

該死，那股難受的眩暈感又來了。康斯坦丁掐了自己一把，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分頭行動吧，效率高點。爭取天亮前能回家睡覺。”

這座蘋果園里有成千上萬的斷根殘葉。康斯坦丁用力刨開土壤，守財奴般將每一縷枯葉裝進麻袋。在別人眼里，這些枝葉與泥土無異；而在康斯坦丁眼里，它們比黃金鉆石還要珍貴數萬倍。

有了這些葉子，尼古拉就能解決減產的危機，農場就能種出更多廉價大麥；有了更多廉價大麥，啤酒廠就能賺到更多的錢；有了錢，他就能趕在那個女孩去倫敦之前，買一輛帥氣的跑車，帶她去看她一直想去看的極光。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渴望擁有一輛車，仿佛有了那輛車，就能追上那個要走的人。

疲憊，眩暈，寒冷在一瞬間一同沖上腦門，康斯坦丁腳下一滑，失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