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顏早些時候就回到了靈師府,但府內空無一人,并沒有找到楚凡的身影。
最初的一刻,她心中掠過一絲失落,但很快便被一種莫名的篤定所取代。
她并不怎么為他焦慮。
以她對楚凡的了解,那個平日里就謹慎得近乎過分的家伙,絕不可能在天囂降臨那樣的浩劫中做出什么沖動的傻事。
在席卷全城的守護大陣亮起之前,他一定早就找到了最安全的地方躲藏起來了。
但道理歸道理,情感上,蕭顏還是有那么一絲絲無法抑制的擔憂。
萬一呢?萬一他為了保護什么,或者被卷入了某個意料之外的旋渦里……她不敢再想下去。
眼見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人,她索性走上街頭幫助那些受災的民眾。
同時希望能在這片忙碌的人潮中,捕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按照楚凡的性格,雖然他嘴上總是說著事不關己、明哲保身,但在他力所能及的時候,終究還是會忍不住伸手幫一把的。
就像最初在懸崖邊,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卻還是拼盡全力拉住了決意赴死的自己一樣。
蕭顏至今還記得他當時氣急敗壞的辯解,說什么如果她這個蕭家大小姐死在這里,他肯定會被家族追究,讓她不要連累他。
可她心里清楚,那時的她聲名狼藉,是一個家族的棄子。
就算她真的有魂燈,也絕無可能鎖定到一個萍水相逢的、毫無修為的少年身上。
他就是那樣的人,嘴硬,心軟。
用一層看似冷漠的硬殼,包裹著內里那份柔軟的善意。
蕭顏走在青城的街道上,一邊幫助人們清理著倒塌的墻垣與斷木,一邊任由思緒在過往的點點滴滴中徜徉。
她抬手掀開一塊壓在民居門口的巨石,引來周圍一片驚嘆與感激,她只是輕輕搖頭,示意無妨,心中卻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好像突然有點明白,當初在瀕死之際,楚凡與洛仙交易時,為何第一個就選擇交出“愛”魄了。
按照他那種極度務實的性格,最應該舍棄的應該是最沒用的“哀”魄。
但他沒有。
他偏偏選擇了“愛”。
蕭顏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楚凡那張故作深沉的臉。
這家伙,肯定是覺得“愛”這種情感,是最大的弱點與累贅,會影響他做出最理智的判斷。
他渴望成為一個絕對冷靜、不被任何情感所羈絆的利己主義者,這樣才能在任何時候都獲得最大的利益。
偏偏他骨子里又不是那樣的人,所以他做不到。
于是在那個可以剝離情感的交易面前,他恐怕高興還來不及。
蕭顏幾乎能想象到,他當時肯定一邊為自己的“明智”選擇而沾沾自喜,一邊還在心里偷著樂,覺得自己終于甩掉了一個天大的包袱。
“這個笨蛋……”
蕭顏越想越氣,忍不住低聲啐了一句,嘴角卻又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但偏偏,自己還就喜歡上了這樣的他。
所以,自己究竟為什么會喜歡他呢?
蕭顏歪著腦袋,一邊將一個被洪水沖歪的巨大石獅子重新扶正,一邊認真地思索著這個問題。
楚凡救她一命,給她新生,為她開導,帶她認識世界。
且他人也不壞,為人上進,長的也好看,和他相處也很愉快。
雖說在一些地方謹慎過頭,但考慮到他凄慘的童年過往,是可以理解的。
甚至可以說他經歷了這些,還能成為這樣一個人,已經很了不起了。
而且在天囂降臨的時候還將她護在懷里,要知道那時候他可沒有愛魄了。
那自己喜歡他是理所應當的。
可是……
蕭顏的思緒,又飄回了更早的時候。
她清楚地記得,在他們初次見面時,自己似乎就對他有一種沒來由的信任感。
尤其是在懸崖之下,遭遇赤刃螳螂妖的時候。
那時的她,還被“唯修為論”思想根深蒂固禁錮著。
她本能地認為,修為高的人一定比修為低的人厲害。
可她卻聽從了那個素不相識、修為只有二段的少年的指揮,毫不猶豫地賭上性命揮出了那一劍。
按理說,那時的自己,是絕對不可能去信任一個修為比自己還低的人的。
那到底是為什么呢?
因為他長得好看?
不對,自己還不至于膚淺到那種地步。
在當時的絕境下,一張好看的臉,并不能成為托付生死的理由。
是因為……熟悉感。
蕭顏猛地停下了腳步,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
是的,就是熟悉感。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她聽從楚凡的指揮,并非是邏輯上的信服,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
那個場景,那個指令,都讓她覺得無比熟悉,仿佛在過去的人生中,已經經歷過千百次。
這種詭異的熟悉感,并不僅僅是在斬殺螳螂妖那一件事上。
還有后來在山洞中,兩人圍著篝火的長談。
在鯉城那小小的院落里,一同修行、一同生活的點點滴滴。
在云海之上,并肩探索、對抗未知的驚險與刺激。
所有這些明明是第一次經歷的事情,卻總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讓她產生一種“本該如此”的錯覺。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著,直到他們來到青城,一切才開始變得有些陌生起來。
蕭顏想到的了方古月,以及她說的世界重啟。
“不會是沒忘干凈吧?”
蕭顏用力晃了晃腦袋,試圖將這些紛亂荒誕的念頭拋出去,但那個念頭像扎了根的藤蔓,不受控制地在內心深處瘋狂滋長。
她曾經開導過楚凡,讓他不要去想世界末日那種遙遠而無解的事情,活在當下就好。
但實際上,她自己又何嘗不為此感到焦慮呢?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如同方古月所說,會在十年后迎來終結,只能依靠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啟來拖延毀滅的命運。
那就意味著,她和楚凡之間,無論如何努力,都只有短短十年的未來。
十年之后,記憶清零,一切重來。
雖然可以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相遇,但每一次的相處,都只有十年。
而前塵往事,盡數遺忘。
這是何等的殘忍。
如果有得選,蕭顏當然希望能有更長、更長的時間,能和他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
更何況,重啟世界的選擇權,掌握在方古月的手中。
那個家伙,一定在過去的無數次輪回中,偷偷獨占過楚凡很多很多世了吧?
蕭顏將心比心,如果那個選擇權在自己手上,她覺得自己可能也會這么做。
甚至,可能會做得更過分,一點點機會都不會留給其他的任何人。
一想到這里,她的心中就涌起一股酸澀的情緒。
“我的囡囡!我的囡囡還在里面!”
就在這時,一陣坍塌聲和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將蕭顏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
她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一間糕點鋪的臨街墻壁,因為地基被積水泡軟,竟毫無征兆地向內垮塌了半邊,激起漫天煙塵。
一位年輕的婦人正癱坐在泥水里,指著那片廢墟,哭得肝腸寸斷。
于是蕭顏立即趕過去將女孩救出。
那婦人見女兒得救,喜極而泣,沖上來一把抱住孩子,語無倫次地就要給蕭顏跪下磕頭。
“謝謝!謝謝您!”
蕭顏輕輕擺了擺手,一邊口中說著“不用謝”,一邊用一股柔和的力道將婦人穩穩托起,不讓她跪下去。
做完這一切,她似乎是感應到了什么,心臟猛地一跳。
直覺告訴她,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就在附近。
蕭顏緩緩地回過身。
那雙藏在兔子面具后的明亮眼眸,跨越了數十丈的距離,穿過嘈雜的人群,與另一道戴著狐貍面具的青衣身影對上。
是他。
蕭顏在看到他戴著的那張狐貍面具時,嘴角卻莫名地揚了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這份突如其來的喜悅,究竟是因為看到了安然無恙的他,還是因為看到他戴著那張她送的面具。
或許,兩者都有吧。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約定,遠方天際,最后一絲烏云的殘骸,終于被雨后的長風徹底吹散。
一縷溫暖而和煦的陽光,穿過云層的縫隙,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不偏不倚地,正好灑在了兩人之間的那條長街之上。
風停了,喧囂的人聲、遠處的呼喊、孩童的哭泣……所有的一切,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周遭的一切都化作了模糊不清的背景,整個世界,只剩下彼此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在對方的眼眸里。
他們都朝著對方走去。
起初,步履平穩而堅定,而后,越走越快,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引力牽引著。
蕭顏其實很想不顧一切地沖上去,想緊緊地抱住他。
她總覺得,在那些被遺忘的過去里,自己一定這樣做過很多很多次。
但那終究是“過去”的記憶,模糊不清。
這一世的他們,關系似乎還沒有親密到那個地步。
他們現在,到底算是什么關系呢?
他是救過她性命的恩人。
是開導過她的心靈導師。
自己付過他靈石,算是他的雇主。
也教過他煉氣五絕,算他半個師傅。
兩人一同冒險,一同戰斗,是彼此可以托付后背的戰友。
他們在云海之上擁抱過,爭執過,但那更多是絕境之后的真情流露。
他們也曾意外地同床共枕,卻清清白白,什么都沒有發生。
思緒千回百轉間,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最終,在即將相遇的前一刻,兩人卻又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相隔數步而立。
少女的矜持,終究還是讓蕭顏停了下來。
她害怕自己太過冒失的舉動,會嚇到他。
現在這樣,能親眼看到他安然無恙地站在這里,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無聲地蔓延。
明明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終于,在某一刻,她似乎都找到了最想對對方說的那句話。
兩人隔著各自的面具,嘴角不約而同地微微上揚,隨后異口同聲地,輕輕開口:
“好久不見。”
話音落下,兩人皆是一怔,隨即相視而笑。
“咔嚓。”
一聲清脆的、啃食果子的聲音,突兀地打破了這片刻的靜謐與曖昧。
楚凡和蕭顏同時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周圍不知何時已經圍上了一圈看熱鬧的民眾。
剛才蕭顏救人的地方本就人多,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這兩個戴著奇怪面具的年輕人身上。
一位被楚凡用風卷回藥材的老藥農,正坐在自家鋪子的屋頂上,一邊津津有味地看著他們,一邊啃著手里的脆果。
“哎喲,小兩口劫后重逢啊?”
“不抱一個?”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漢子高聲喊道。
“親一個也行啊!”另一個樂子人跟著起哄。
人群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聲。
好在兩人都戴著面具,別人看不清他們此刻的表情。
蕭顏只覺得臉頰滾燙,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她感覺自己要冒蒸汽了。
還是楚凡比較冷靜,他雖然也愣了一秒,但立刻反應過來。
他上前一步,在蕭顏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把牽住了她微涼的手,不由分說地拉著她,轉身就跑,朝著靈師府的方向逃也似的奔去。
手心傳來的溫度,溫暖而有力。
被他牽著在人群中穿行,耳邊是呼嘯而過的風聲和身后逐漸遠去的哄笑聲。
“還……真可靠。”
蕭顏內心深處,像是有蜜糖化開,甜絲絲的。
她忍不住側過頭,看向正拉著她奔跑的楚凡的側臉。
分別這些時日,他的頭發似乎長了一些,幾縷碎發被風吹得貼在鬢角。
還有他的耳朵比以前更紅了一些。
“還以為沒了愛魄他不會害羞呢。”蕭顏心想。
蕭顏正想開口說些什么,鼻尖卻忽然捕捉到了一縷極淡、卻又極其清晰的味道。
那味道,順著風,從他的衣領間,絲絲縷縷地飄了過來。
那不是楚凡身上慣有的、淡淡的草木皂角混合著清冷的味道。
那是一種如同暖陽的馨香。
很陌生,但也有些熟悉。
那是,另一個女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