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番話后，碧桐的眼淚也無聲地流了下來。

她仰頭看向滿臉驚詫的郁容挽，眸中的恨潮洶涌無比。

她記得，她是永昌六年進的宮，同樣是在秋日，她站在了城門下，抬眼望著四方的天，巍峨的宮墻，開始幻想，她會在這座華麗的皇城里，迎來怎樣的人生。

永昌六年秋，帝后新婚畢，為了綿延皇嗣，太后讓皇帝又納了蕭永琰的女兒為婕妤。

至此，后宮一后一婕妤的局面正是成立。

因著宮里新增了娘娘，內府局人手不夠，特意從宮外新選了一批宮女入宮，而碧桐就是其中一位，與其一起進宮的，還有羅千巧。

這樣羅千巧，便是死在會寧殿中的羅尚宮的女兒。

當時的碧桐還沒有叫碧桐，當時她被羅尚宮賜名秋容，和千巧一起，在尚府局做事。

當時二人剛進宮，正對什么事兒都新鮮得緊，因著千巧是尚宮之女的緣故，各處都因著羅尚宮的緣由對她松泛些，而秋容和她交好，便得了這個好處。

當時皇后并不怎么受寵，相反，性情靈動的婕妤頗得盛寵，數蕭婕妤的長樂宮最為華貴奢靡，長樂宮的差事宮人們都搶著做。

有一次夜里，蕭婕妤傳話下來，要人送一套新的瓷器杯具到她宮中，那時本是千巧的差事，但是她突然肚子疼，差事便落到了秋容身上。

那一夜，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中，秋容端著嶄新的杯具踏上了前往長樂宮的路程。

當秋容滿心歡喜地來到長樂宮中之時，眼前的景象迷住了她，那時的她年方十三，哪兒見過這般盛景，也沒有人領路，竟摸錯了殿宇，跑到了偏殿中。

而偏殿中卻躺著個醉醺醺的男子，秋容一看到就嚇得尖叫著跑了出來。

尖銳的聲音很快驚醒了宮里的人，月葵不耐地推了一把她的肩膀，從她手中接過了送來的杯具。

秋容有些悻悻，沒有見到傳言中蕭婕妤的艷麗容顏。

在長樂宮宮人嫌惡的眼神中，秋容興奮地往回走。

能在長樂宮露臉也算是榮幸了，少女這么想著，便連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就在她出了長樂宮進入深長宮巷的時候，肩膀忽然被人牢牢摁住拖拽到了一邊，當時她想叫，那人卻早有預謀一般，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后來，便是她被那人拖到樹叢中，侵犯了。

落了漆色的漆盤在黑暗中那樣乍眼，秋容就這樣被人悄無聲息地在樹叢中侵犯。

那人完事之后不忘威脅她，讓她不得聲張，還拿走了她的中衣為要挾之物，臨走之前，扔給了她一枚碎銀錠。

那時的她年紀小，受了欺負不敢聲張，只得默默咽下了這口氣。

后來回到宮女所，她把自己關在柴房里，發了瘋地往身上澆涼水。

已經有了涼意的秋夜，她就這樣一桶一桶地往自己身上澆涼水，試圖清洗干凈自己。

后來，她變得沉默寡言。

大約一個月后的夜里，秋容在內府局清點器物，長樂宮的宮人又來了。

還是同樣的話術，婕妤急著要東西，要派人趕緊送東西過去。

那時的她趕忙低下了頭，在一眾伸長的脖頸中顯得那樣出眾。

差事最終落在了一個新來的宮女身上，但是此次送的東西數目大，便有了三個宮女送去。

那一夜，秋容早早地回了宮女所，她把自己捂進被子里，生怕她的哭聲驚擾了別人。

后來，一股蠻力扯開了她的被子，秋容的狼狽就這樣被她人看見。

可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和秋容交好的千巧，對方頭發散亂，衣襟散開，眼神潰散，露出來的鎖骨處還有抓痕。

眼前的景象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一把抱住那人，聽到了一道令人震驚的消息。

千巧也被那個混蛋侵犯了。

僥幸的是，千巧逃了出來，還知道了那個混蛋的身份，她的中衣也沒有被奪走。

秋容看著千巧逐漸煥發著生機的瞳孔，耳邊聽到了一個讓她一生都無法釋懷的名字。

——劉安。

蕭氏的遠方表親，也是她特意舉薦做了宮中侍衛的劉安。

千巧和秋容的性子截然相反，她當即便告到了她母親那里，羅尚宮聞言勃然大怒，帶著千巧就要去長樂宮和蕭氏對峙。

當時千巧意圖帶上自己，可自己有把柄在劉安手上，她終究沒有膽量對抗蕭家。

就這樣，羅尚宮帶著其他幾名被劉安侵犯過的宮女來到了長樂宮門前。

那時的羅尚宮已經入住了會寧殿，風頭無兩。

而蕭氏也在劉安的告知下緊急有了對策。

羅尚宮她們進了長樂宮以后便被人迷暈了，幾個犯事的宮女被拖了衣服關在偏殿，羅尚宮則被帶到了蕭婕妤的寢宮。

秋容不知道那一夜她們經歷了什么，只知道，回來的，只有沉默寡言的羅千巧，以及捶胸頓足的羅尚宮。

羅尚宮氣不過，她再次寫了奏折向呈給皇后。

可那時的昭仁皇后已經有了身孕，皇帝為了讓皇后好好保胎，下令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進入坤寧宮。

而后來，羅尚宮她們也迎來了蕭氏的瘋狂反擊。

先是羅千巧詭異失蹤，再接著便是內府局的器物受損，做給蕭氏的宮衣被人無端毀壞，而蕭氏仗著前朝有一個丞相父親撐腰，便在后宮橫行霸道。

再后來，便是羅尚宮整日惴惴，事情也做得不如從前穩妥。

劉安的事被蕭氏給強壓了下來，羅尚宮被蕭氏擾亂了心神，竟然稱宮中有妖邪作祟，抓走了她女兒。

蕭氏順勢從民間找來了一個道士，強行安排到了會寧殿，羅尚宮剛回來就撞見了道士，被太后抓了個正著。

緊接著，便是在會寧殿的水池里發現了羅千巧的尸體，重重打擊之下，羅尚宮也支撐不住，陷入了瘋魔。

那時劉安躲過一劫，經過別人有意透露，知道了秋容的名字，在后來某一日夜里，竟敢當眾攔下她的路，并揚言要再次侵犯自己。

那時姚元德剛好路過，劉安忌憚他是御前的人，便放過了秋容。

可那時的姚元德遠沒有如今的權勢，只得暗中把秋容安排到了皇后宮中。

偶然的一次，她發現了皇后馭貓的巧思，暗中學了來，借著蕭婕妤懷孕的空隙，溜進了長樂宮，在蕭氏的衣裙上爬上了魚眼睛磨成的干粉，這才讓蕭氏滑了胎。

后來蕭氏發作，向皇后追責，皇后一番審問下來，發現竟是她在暗中搗鬼，秋容就勢把當年的一切告訴了皇后。

可那時皇后已經足月，沒有心思再管這些，就只得暗中保下她，并給她改名叫碧桐。

告訴她，忘卻那些傷痛，重頭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