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人都主動跟福叔交接，不過也偶爾有那么些不聽話的，就需要咱們出面，讓他們聽話。”

溫修仁又打了個哈欠：“行了，到地方叫我，今天的事情不多，收完租還能盡快回去打牌，我先睡一覺。”

顧言之默默的點點頭，反正都在一條街上，很快三人到了地方，溫修智拍了拍溫修仁：“大哥，到了。”

溫修仁點點頭睜開雙眼，似乎還有些沒睡醒，對顧言之招招手：“第一家你也過來熟悉一下，后面的再說。”

顧言之猶豫了一下，還是拔了車鑰匙跟著溫修仁兄弟二人一起下了車。

是一家朝鮮飯館，三人進了門，溫修仁笑著大聲的對站在柜臺后面的男人笑著:“金宇振，生意怎么樣？”

站在柜臺后面的男人見到三人之后表情略微慌張了一下，急忙的陪笑：“溫大爺，什么風把您二位給吹來了？”

溫修仁笑著走到柜臺前趴在柜臺上笑著：“哦，得了吧，你當然知道！平常沒事兒的時候你什么時候見過我們？”

金宇振慌張的看了看后廚方向，之后低聲對溫修仁道：“十分抱歉溫大爺，我本來是要親自把錢交過去的，只是，只是………”

金宇振又看了眼后面，之后聲音更低的對溫修仁哀求道：“您知道我剛娶了妻，我的妻子是明國遼東來的，她可能對咱們這邊的規矩并不是很懂，所以總是妨礙著我，我不敢多說什么，真的并不是有意要拖延的。”

說著金宇振便是振振有詞的舉起手好像發誓一樣：“我真的早就將錢準備好了，就在后面的鐵盒子里面。”

溫修仁笑著拍了拍金宇振的肩膀：“放輕松，既然如此我們也不會為難你，把錢交了就行了，但是………”

溫修仁說著，笑容漸漸有些猙獰：“我希望不要有下次了，不管是因為你的妻子你的老娘你的七大姑八大姨還是任何人，如果下次再讓我看到你，我們的聊天可能就不會那么愉快了，懂了嗎？”

“是，是！我現在就去………”

溫修仁按住了他，對顧言之示意了一下：“不勞煩你了，我們自己拿就是了！”

顧言之看了一眼惴惴不安的金宇振，對溫修仁點了點頭，之后便走進了后廚，而溫修智則早不知道在什么時候就站在了店門處。

很顯然，如果金宇振是在騙他們，實際上根本就沒準備的話，那么今天這件事絕對不會輕而易舉的解決………

顧言之心中替金宇振捏了一把汗，卻也只能是聽命行事的進了后廚。

一進門便見一個上了歲數的老太太急忙的將一個鐵盒子放在了桌子上，似乎并不會說漢語和英語，只是討好的對顧言之笑著。

而在老太太的身后，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廚臺前正在剁著肉，一面剁一面罵著：“只知道吃不知道出力的東西！活該千刀萬剮！趴在人身上吸血吃肉的畜生！怎么沒直接天打雷劈劈死你們！”

老太太轉頭慌張的看了一眼她，之后又討好的對顧言之連連伸手示意。

顧言之默默的點點頭，打開鐵匣將里面的錢收起來便直接走了。

一出門溫修仁正啃著兩塊打糕，還丟給了溫修智一塊，見到顧言之出來了，就又拿起兩塊，一塊拋給了顧言之：“嘗嘗看，小金的手藝雖然不如他老子，但是味道還是不錯的。”

顧言之接過點了點頭卻并沒有吃，而金宇振則是陪著笑的又拿出兩塊塞給溫修仁：“好吃的話您就多拿幾塊，回去給家里人也嘗嘗。”

溫修仁點點頭的揣起來了，之后對溫修智示意了一下：“那就先這樣，下個月可要按時交哦。”

金宇振急忙的鞠躬：“是！給您添麻煩了！”

溫修仁隨意的擺擺手帶著溫修智去了，顧言之則是走到臺前，看著溫修仁的背影，對金宇振擺了擺手中的打糕：“多少錢？”

金宇振一怔，之后急忙的陪笑：“不不不，不要錢的，您幫我們這么多忙，吃幾塊打糕算什么？夠不夠，不夠我給您多拿幾塊。”

顧言之無奈的搖搖頭，從錢包中隨手抽出幾美分丟在了臺前，連帶著溫修仁他們那份一起付了：“我吃東西習慣給錢。”

顧言之說完，在金宇振詫異的眼神中轉身離去了。

“怎么這么慢？”

顧言之坐上了車：“啊，沒什么，跟他核對了一下數目。”

溫修仁笑道：“不用那么小心，小金是個老實人，行了，趕緊開車！耽誤多長時間了都。”

顧言之點點頭，默默的帶著溫修仁等人去了接下來幾個地方，這回溫修仁可能是想節省時間，也可能是怕顧言之不適應，就沒叫顧言之下車，他們兄弟二人下車之后沒多久就回來了。

看來大多數人家也都是懂規矩的，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一時間周轉不開，基本上兄弟二人一露面就主動交上了。

唯獨最后一家，是一家古董珠寶店………

“老邢總是最積極的那個，怎么這個月反而晚了？”

溫修仁有些奇怪的回頭看了溫修智一眼，畢竟是古董珠寶店，仰仗溫家的時候多了去了，那些小混混也好，小偷盜匪之類的，盯上一家朝鮮飯館的可能性比起珠寶店可要小的多！

溫修智攤攤手：“什么老邢啊？哪兒還有什么老邢，早死了！”

溫修仁聞言有些詫異：“死了？”

溫修智撇撇嘴：“半年前，心肌梗塞，死了，無子無女，他侄兒從大明趕過來接手了，之前咱們的人也去過幾次商量，只是那小子不識趣，罵出來了，之后還叫了巡捕。”

溫修仁眼神茫然了一陣，表情似乎有種落寞感，就在顧言之準備開口詢問的時候，溫修仁卻又伸了個懶腰，恢復了淡然：“那就好辦了，你們兩個不用來了，我下去和他協商協商。”

溫修仁說著，下車伸展了一下，快步的走進了店內，顧言之見狀瞪大了眼睛。

“沒事兒，大哥偶爾積攢些壓力的時候，就喜歡去地下拳館或者這樣宣泄一下，一會兒就好了。”

顧言之有些不安的默默點了點頭，不久之后店內便傳來了一陣打砸的聲音，持續了半晌又是沉默了許久，才見溫修仁走了出來，整理了一下散亂的發絲和衣裳，點上一顆煙之后，方才是坐回了車內。

“好了，都解決了，那小子下個月就自己老老實實的找福叔去了。”

顧言之見溫修仁解決了，就開車回得意樓，只是路上難免表情有些沉重。

溫修仁看了顧言之一眼，之后笑著對他道：“行了，今天就是帶你熟悉一下，其實大多數情況都不用出面，平常有什么事，他們去得意樓求助，你盯著一下，提醒我幫忙處理一下就是了，畢竟人家錢都交了，溫家要保人家在這條街上平安無事。”

溫修智拍了拍顧言之：“我們溫家可是良心老板，你原來的那個老板，眼看著你被人揍成那個德行，這種情況在溫家的地盤上可不會發生！”

顧言之勉強的笑了笑，溫修仁則是笑了一陣之后長嘆了口氣：“溫家那么多人等著吃飯，蒼蠅腿也不能放過，這一條街這么多人，沒有溫家從前面撐著，早就被人吃的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溫修仁說著，按著顧言之的肩膀，顧言之一怔，轉頭看了他一眼，溫修仁雙眼閃爍著看著顧言之。

“小子，你都來到這里一年了，難道還不知道嗎？這里不是只有明人，甚至連明人你都不能相信！這里更不是遍地黃金的天堂，只有為了黃金吃人的惡魔！”

溫修仁收回手，轉頭看向車外，輕聲喃喃著：“你不吃人，就要被人吃掉！渣都不剩！”

顧言之沉默的開著車，三藩市宏偉的現代化鋼鐵森林，似乎將人也變回了原始的野獸。

那摩天大樓上穿著西裝眺望金門大橋，黃金海岸，香車美人的人們，又怎么看得到樓下坑坑洼洼的道路，臟亂的街道。

從賓利上下來的人，又怎么看的到坐在路邊出租車內啃著黑面包的顧言之，看的到小巷子內對路過的人展開大衣搔首弄姿的莉莉，打了三份工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前往飯館洗碗以求一頓晚飯的周夫人………

他們叼著雪茄走進夜總會，隨手灑出一把鈔票，被美人簇擁著離去，街邊的乞丐和泊車小弟沖上去哄搶………

這就是圣弗朗西斯科，明人口中的金山，金山上卻并沒有遍地的黃金，只有為了黃金眼紅的沖過來的明人，意大利人，巴西人，墨西哥人………

各色各樣的人，構建了這個宏偉都市的最底層，創造了各色文化的大雜燴，也拉開了巨大的鴻溝。

白天的熱鬧喧囂聽不到貧民窟里的哀嚎，夜晚的燈紅酒綠更沒有一盞屬于口袋空空的青年。

顧言之突然自嘲的笑了笑。

是啊，他一個被紅色星辰庇護的孩子，似乎早就忘記了自己已經到了一百年前，先生筆下那個………

吃人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