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大一級壓死人。

長安縣的不良人面色戚戚，低眉順眼的放下手中刀棍，在楊中衡冰冷的注視之下，不甘的跪了下去。

他們只是長安縣的不良人，小吏而已，又無背景靠山，比之百姓不過是多披了一層皮，哪里敢得罪堂堂中書侍郎。

“楊大人息怒，我們，我們冤枉啊。”

“我們不知楊大人在此，以為是有人聚眾鬧事，所以才，才趕來驅逐。”

“閉嘴！”

楊中衡冷哼一聲。

“此事本官記下了，稍后自會去你們縣衙一趟。”

“還不快滾！”

不良人趕緊去地上爬起，灰溜溜的落荒而逃。

但不良人好趕，金吾衛(wèi)可不同。

作為大幽八衛(wèi)之一，金吾衛(wèi)不受六部轄制，在這長安城里，他們向來是橫慣了的，別說平頭百姓，就連縣令老爺見了他們也一樣不敢輕易開罪。

楊中衡官職雖高，但不過一介文官，還管不到他們頭上。

“爾等誰是頭目，出來說話。”

“下官陳野見過楊大人。”

金吾衛(wèi)中，一個三十來歲，看起來頗為兇煞的魁梧男人走出，朝著楊中衡敷衍抱拳：“敢問楊大人，下官奉命巡察，不知何罪之有，讓楊大人如此大動肝火。”

“好一個奉命巡察！”

“本官問你，爾等不分青紅宅白以棍棒毆打驅逐百姓，他們又何錯之有！”

迎著楊中衡逼視的目光，這男人也半點不懼，輕飄飄的瞥了一眼躲在楊中衡身后的人，冷冷一笑：“他們聚眾鬧事，妖言惑眾，污蔑朝廷命官，意欲挑起民憤，下官莫說是驅逐他們，就算是全抓起來，亦無不可！”

這罪名可是不小。

若是處理不當，殺頭都有可能。

被這魁梧男人一呵，圍在一起的平頭百姓更是心中驚慌，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楊大人，下官等人所作的不過是分內之事，楊大人若有不滿，自可去與我們大將軍分說。現(xiàn)在，還請楊大人讓路，下官等人要秉公執(zhí)法！”

“請楊大人讓路！”

十余金吾衛(wèi)齊齊上前，將手按在了刀柄之上。

肅殺之氣，席卷一片。

楊中衡面色緊繃，金吾衛(wèi)大將軍方舟仁年輕的時候就在齊震云的麾下效力，哪會賣他什么面子。

甚至金吾衛(wèi)此刻故意逼迫，就是方舟仁暗中示意，就是要給他楊中衡一個下馬威。

此刻若是讓路。

他丟了顏面事小，他身后這些百姓就算不會被判下一個重罪，也絕對逃不脫一番折磨鞭打。

可若是不讓。

那就是公然和金吾衛(wèi)翻臉，這事情就是真鬧大了。

一時間。

所有人都盯著楊中衡。

在這些百姓心中，他們自然不想楊中衡讓路，哪怕他們剛剛才將楊中衡臭罵一頓，但現(xiàn)在，他們都希望楊中衡能給他們出頭。

金吾衛(wèi)眾人面色譏誚，步步緊逼，只要掃了楊中衡的面子，不但在大將軍那里記了一功，門閥世家給的好處必然不少。

至于楊燁，他同樣在看楊中衡的反應，或者說他是在等著楊中衡的反應。

希望，不會讓他失望吧。

楊中衡深深的吸了一口，憋在口中，許久才緩緩吐出。

他動了。

他身后的百姓無不是一臉失望。

但他去沒有后退，而是徑直向前，攔在了那魁梧男人的身前，二人僅由一步之隔。

“本官今日就站在這里，我身后皆是我大幽百姓，誰敢動他們一下，就從楊某的身上踏過去吧！”

寸步不讓！

針鋒相對！

人群之中，立馬就有人大吼起來。

“前幾日在宮門外，有門閥家的下人攔住楊大人，問他站在哪邊。

楊大人當時就將那小人扇翻在地，老夫至今還記得楊大人的話，他說了——

他只站在百姓這邊！”

“今日，楊大人做到了！”

“楊大人舍命庇護我等，莫非我等就貪生怕死，任人欺凌么！”

“保護楊大人！”

“保護楊大人！”

一連幾道吼聲。

楊燁帶著人最先沖到了楊中衡的身旁，和金吾衛(wèi)的人正面相對。

緊接著。

第一個百姓走出來，堅定不移的站在楊中衡的一側。

第二個。

第三個。

……

幾乎所有人全都站在了楊中衡的兩側，齊聲高呼。

“保護楊大人！”

“保護楊大人！”

震天吼聲頓時傳開。

越來越多的百姓朝著這邊過來，他們雖然沒有站到楊中衡的身旁，但卻隱隱之中圍成了一個圈，將金吾衛(wèi)的人困在其中。

“你們，你們！”

魁梧男人面色大變，往日隨意欺辱的爬蟲，現(xiàn)在竟然敢對他怒目而視。

不知死活的東西！

“你們這是……”

謀反兩字還未從他的口中喊出。

楊中衡就聽到楊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阿耶，干他。”

他毫不遲疑，大步向前，一巴掌扇在魁梧男人的面門之上，叱喝一聲：“區(qū)區(qū)一個什長也敢以權謀私，顛倒黑白，在本官面前大放厥詞。”

“陛下令你等巡察京城，為的是守護一方，讓百姓安居樂業(yè)，而爾等卻在做了什么！”

“欺軟怕硬，魚肉鄉(xiāng)里，拿著雞毛當令劍，真以為這天下是爾等的天下不成！”

魁梧男人被這一巴掌打得有些懵了，但馬上又清醒過來，指著楊中衡，咬牙切齒的大吼起來：“楊中衡，你挑唆百姓，蠱惑人心。給我把他們抓起來，全都抓起來。”

“誰敢反抗，格殺勿論！”

金吾衛(wèi)的人動了。

紛紛拔刀。

楊中衡依然擋在最前面，絲毫不退。

但就此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就聽一聲高呼。

“黑羽衛(wèi)辦案，閑雜人等速速退開。”

黑羽衛(wèi)的人，終于來了！

二十身披黑甲，腰懸長刀的黑羽衛(wèi)瞬間將金吾衛(wèi)的人圍了起來：“大膽陳野，竟敢以下犯上，罔顧國法。”

“爾等還不速速跪地投降！”

黑羽衛(wèi)來了。

陳野等人真的慌了。

他們都很清楚，黑羽衛(wèi)代表的是誰。

這是幽帝之令，九五之命。

普天之下，誰敢違逆。

一陣刀棍落地的“砰砰”聲響之后，金吾衛(wèi)的人全部束手就擒。

黑羽衛(wèi)沒做停留，押著人就離開了這里。

楊中衡的眼中閃過一道復雜之色，他知道，黑羽衛(wèi)定然早就在一旁旁觀，幽帝就是在看著他鬧。

他轉身，朝著眾人拱手抱拳，弓身一拜。

“楊某今日多謝諸位鄉(xiāng)親。”

“楊大人萬萬不可，今日若非楊大人，我等，我等怕是又有牢獄之災。”

“楊大人為了庇護我等，不畏強權，我等之前卻被小人蒙蔽，誤會了楊大人，實在是無地自容！”

“楊大人才是為民做主的好官！”

百姓對官吏的認知來自于什么？！

來自于聽說。

民間傳聞，或是官府通告。

但這些都只是從他人之口聽來而已。

有什么，比得上和百姓真真正正的站在一起呢！

今日之后，長安城中的流言就已經(jīng)不攻自破。

可楊中衡并未有絲毫的竊喜，反而感覺到有極大的壓力壓在了他的肩頭。

他是好官嗎？！

他若是一個好官。

那為何在天子腳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還有這么多人神共憤的悲慘事情發(fā)生。

“諸位，楊某受之有愧。”

“今日諸位鄉(xiāng)親所言之事，楊某記在心中，勢必要追查到底，給諸位一個公道，還我大幽一片朗朗晴空。”

他楊中衡今日，就是要為民做主了！

“燁兒，阿耶即刻進宮，面見陛下。今日剩余之事，你全權處理，切記不可辜負了任何一位鄉(xiāng)親對為父之信重。”

“是，阿耶。”

楊燁拱手，此刻，他的心中又何嘗不佩服這位便宜老爹呢。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楊中衡步伐堅定的朝著皇宮而去。

他要面對的是世家門閥。

他要面對的是官官相護。

他要面對的是豪強兇人。

但他不懼！

他相信，上有天子，下有百姓。

這世間魍魎，終會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