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縣

塵土微揚，蹄聲漸密。

劉季同張逸等人引著數十騎，掠過原野，不多時便抵達了項梁大營之外。

放眼望去，楚軍大營依薛縣城廓而立，營盤廣闊。

轅門矗立，其上大旗與各式軍旗迎風招展，發出獵獵聲響，氣勢森嚴。

營門兩側，披甲執銳的士卒肅然而立，目光警惕，陣列整肅，顯現出久經戰陣的氣象。

“貴客遠來，梁已收到消息，在此等候多時了。

沛公還不速速下馬，隨我入帳一敘？”

項梁早已得知劉季將來投奔，特意傳令士卒于轅門內列開陣勢相迎，自己更是親身步出轅門迎接，足見其對劉季的重視。

項梁聲音洪亮，十分熱切的邀劉季入內。

項梁身側，一名身材異常雄壯的青年男子，身著堅甲，此刻卻雙臂環抱，面帶幾分不易察覺的不忿之色。

他眼神冷冽地掃視著剛到的劉季一行人，似乎并未將這前來投奔的沛公放在眼里。

劉季見狀，連忙翻身下馬，腳步略快地向前幾步，來到項梁面前，依楚地風俗，躬身行禮：

“泗水劉季，久慕將軍威名與恩德，今日特來投效，愿為將軍麾下，效犬馬之勞。”

劉季其聲懇切，姿態恭謹。

項梁見劉季禮數周全，連忙上前一步，熱情地伸手牽住劉季的手臂，朗聲笑道：

“沛公，你我皆是反秦義士，何故如此生分客套。”

說罷，項梁便親切地挽著劉季，一同向營內走去，一邊走一邊吩咐左右：

“速速備好酒宴，傳能歌善舞的美姬前來，我要為沛公接風洗塵！”

片刻后，中軍大帳之內，燈火通明。

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香氣四溢。

數名身姿曼妙的美姬隨著絲竹之聲翩翩起舞，彩袖飄飛。

劉季端起面前的酒爵，起身向項梁敬道：

“如今暴秦苛政，肆虐天下，早已天怒人怨，天下英雄并起。

梁公您是楚國名將項燕將軍之后，威望素著，楚地百姓無不仰您。

劉季雖無甚才能，卻也有一腔熱血，愿追隨梁公，愿為前驅，共復楚室”

項梁聽劉季言辭慷慨激昂，不由得滿意地連連頷首，目露贊許：

“沛公果然非是尋常人物，今日能得足下傾力相助，我軍破秦大業，指日可待矣。”

宴席之間，氣氛熱烈。

唯獨那名先前立于項梁身側的雄壯青年，此刻按著腰間寶劍的劍柄，侍立在項梁身后，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不時掃過劉季及其隨從，目光如炬，帶著審視與不馴。

劉季早已察覺到這股迫人的氣勢，他面上不動聲色，含笑舉杯，望向那青年，朗聲問道：

“這位威武不凡的少年將軍，想必就是那位傳聞中力能扛鼎，有萬夫不當之勇的項氏英杰吧？”

項梁聞言，撫須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自豪：

“正是吾侄項羽。

此子雖確實勇猛過人，只是性情剛烈，尚需多加歷練啊。”

項羽聽叔父如此評價，只是微微一抿唇，默然不語，挺拔的身姿更顯剛硬，眉宇之間的倨傲之色絲毫未減。

項梁的目光轉向一直安靜侍立在劉季身側，氣質沉靜的張逸，微笑著開口道：

“這位郎君儀表不凡，氣度沉穩，一直伴隨沛公左右。

莫非就是先前信使所提及，曾義助吾弟脫險的那位壯士之弟子羽乎？”

張逸聞言，從容上前一步，對項梁躬身一禮，點頭應道：

“逸見過梁公。

家兄如今正在沛縣協助處理各項事務，故未能與沛公一同前來拜見梁公。”

項梁聞言，臉上露出真切的惋惜之色：“未能當面向子房先生致謝，實乃憾事。”

說完，項梁轉頭看向項羽：

“說來子羽年紀倒是與你相差若仿，但子羽早年時可就敢于刺殺暴政，如今更是多助沛公擊破秦軍，以后你可要多向子羽學習，不要再逞一時之勇。”

聽到叔父當眾拿自己與看似文弱的張逸比較，項羽心中頓生不滿。

他猛地抬眼看向張逸，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挑釁說道：

“哼！籍原本以為，敢于行刺殺暴政這等大事的，必定是威猛蓋世的天下豪勇之士。

今日親眼一見，卻沒想竟如同養在深閨的柔弱書生一般，豈不知這軍旅戰爭，金戈鐵馬之事，又豈是你們這等手無縛雞之力的纖纖文弱之人所能謀劃的？”

面對項羽充滿敵意的目光和刻薄言語，張逸卻不見絲毫慌亂。

張逸神色從容地端起面前酒爵，目光平靜地迎向項羽，緩緩說道：

“少將軍此言差矣。

將軍見笑了，昔晏嬰身不滿五尺，而晏子使楚，折沖樽俎，鄒忌修八尺有余，齊威納諫而強邦。

形骸天授，豈礙肝膽？”

張逸一番話說完，帳中頓時一片寂靜，連方才的絲竹歌舞之聲似乎都停滯了。

項梁聽罷，緩緩點頭，表示贊同。

劉季則在一旁，手指輕輕捻著胡須，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項羽被張逸駁斥，面色一沉，眉頭緊鎖，手再次按緊了劍柄，挑眉冷哼道：

“巧舌如簧！

說得天花亂墜，終究是無用。

這天下，最終還是要歸屬于力能扛鼎者之手，豈能效仿那些只會搖唇鼓舌，空談誤國的腐儒。”

張逸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莞爾的笑容：“昔日商紂王，亦有倒曳九牛之巨力，勇武可稱一時無雙，然牧野一戰，最終落得身死國滅的下場。

周公常于處理政務時‘一沐三握發，一飯三吐哺’，禮賢下士，最終輔佐成就周朝八百年基業，天下歸心。

古語有云：‘力有時而盡，智則可周乎萬物。’

一人之力終有窮盡，項將軍，您以為然否？”

劉季站起身來，手中高舉酒爵，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目光掃過項羽，大聲說道：

“項小將軍，莫非忘了孔仲尼也曾犯下‘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的感嘆。

我劉季也祝將軍以后可不要犯孔仲尼的錯誤啊。”

項梁聽完張逸與劉季的話，深以為然，忍不住以手擊打面前的案幾，慨然贊嘆道：

“說得好。”

項羽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只是陰沉著臉，不再言語，默默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目光閃爍，陰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