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分子的據點依山而建，背倚陡峭的懸崖，三面被群山環繞，僅有一條蜿蜒的小徑通往其內，但這條小徑卻被嚴密監控著。

程緒和張磊若想通過這條小徑潛入，唯一的辦法就是設法藏在每月向據點運送補給品的車隊中。然而，這些車輛對據點而言同樣是外來的，因此安檢程序極為嚴格，即便程緒和張磊能夠隱藏自己，也無法攜帶任何武器裝備。

兩人最終決定，攜帶裝備，在夜色掩護下從防守相對薄弱的峭壁一側潛入。

他們沿著巖壁小心翼翼地攀爬，根據特工事先偵察好的路線進入據點內部，雖然不算特別艱難，但要找到地圖上未標明的無人機具體位置卻是一項挑戰。

兩人趁著夜色，在據點的核心區域搜尋了整整一夜，才終于找到了目標。

無人機被安置在一片開闊的天然巖石地面上，機體長度大約兩米，遠遠望去，仿佛只是一個精致的模型。

在其旁邊，還停著一輛以色列“梅卡瓦”主戰坦克，以及另一架已經被拆解得面目全非、難以辨認型號的戰斗機。“唐門”在這兩件龐大的戰爭機器之間，顯得格外渺小。

兩人隱蔽在一塊巨巖之后，從高處俯瞰下方，手中握著望遠鏡進行觀察。

程緒一邊觀察，一邊自言自語，“你說這幫人搜集這么多裝備，究竟想做什么？他們也不可能真的和俄羅斯政府正面沖突，這不是自找麻煩嗎？”

張磊沒有回應程緒的疑問，只是平靜地分析道：“現在是凌晨四點，下面有十七名警衛，一旦槍聲爆發，五分鐘內可能會有另外十余人增援，十分鐘內我們就會被包圍，在那之前我們沒有機會接近‘唐門’。”

他轉向程緒，眼神中透露出的信息很明確：即便他們犧牲，任務也難以完成。

程緒輕松一笑，隨即突發奇想地說：“如果他們的槍和我們的一樣裝了消音器，那該多好，你覺得呢？”

張磊沉默不語，不想對程緒的幻想發表意見。但程緒一臉嚴肅地看著他，似乎在期待他的回應，迫使張磊不得不開口：“即便他們為了避免驚擾他人而裝上消音器，我們也不可能無聲無息地解決這十七名警衛。”

程緒沉思了一會兒，似乎認同了張磊的觀點，“那倒是……那我們該怎么辦？撤退嗎？上次我給你的測試也是類似的不可能任務，你選擇了放棄，這次呢，張磊？”

張磊沒有回答，程緒那從容的態度讓他明白，程緒心中已有計劃，現在這些話不過是習慣性地挑釁他罷了。

張磊不語，程緒也無計可施，無趣地皺了皺鼻子。程緒突然發現，他挺喜歡看張磊生氣的樣子。

張磊這個人，遠遠看去似乎太過冷漠，好像沒什么情緒波動，顯得有些枯燥無味。如果不是因為那張過分英俊的臉龐，他可能在人群中默默無聞，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接觸稍多，就會發現他其實心思深沉，聰明得讓人心生反感。

這樣的人，大概沒人愿意過多親近，程緒也不例外。

起初，程緒對他有著明顯的排斥感，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張磊都不是程緒愿意接近的類型。

但隨著不得不增加的接觸，程緒卻發現，至少和張磊在一起有一件事情是有趣的——那就是激怒他的時候。程緒最近越來越喜歡看張磊明明已經動怒，卻還要強忍著的表情，這讓他覺得頗為有趣。

甚至某種程度上，這樣的忍耐讓程緒感受到了張磊的真實。

至少這個人，在生氣時雖然會習慣性地忍耐，但不會偽裝成自己沒有動怒。

在程緒看來，這兩者之間有著天壤之別。

看了看天色，似乎很快就要破曉。

程緒清楚，他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了。

不再拐彎抹角，程緒認真地詢問張磊：“面對這種情況，你有什么想法？”

張磊凝視著下方的巖石地，并未立刻回答。他心中有數，程緒應該已經有了計劃，而且他猜想這個計劃與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但鑒于目前的局勢，他并不想把這個計劃從自己口中說出。

他轉向程緒，“隊長，您有什么打算？”

程緒微微一笑，也洞察了張磊的心思。笑過之后，他說：“我們只能有一個人去做誘餌，來個聲東擊西。”

張磊垂下眼簾，目光落在程緒的喉結上，“那么，誰去當這個誘餌呢？”

程緒注視著他的臉，低聲笑著問：“你去，怎么樣，張磊？”

張磊抬起視線，挑起眉毛，“這是在征求意見嗎，隊長？”

程緒笑道，“如果是征求意見，你的回答是什么？”

張磊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說：“那么，我拒絕。”

程緒輕哼一聲，轉過頭不再看張磊。

張磊沉默，他很清楚，自己的回答代表著什么。

上次的測試中，他就是因為放棄了一個明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被排除在龍牙之外。

當然，他不是唯一放棄的人，但他是最徹底的一個。

這并不是因為他怕死，而是因為他害怕無謂的犧牲。

出發前，程緒就曾說過，他們兩人中可能會有一個人無法生還。

但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即便他們能夠完成任務，也未必能夠活著回去。

如果真的有幸存者，那也絕不會是那個引開敵人注意力的誘餌。

剎那間，出于直覺，張磊考慮到了最糟糕的可能性，關于程緒為什么會選擇他而非王剛、趙婷等人的原因：因為程緒并不喜歡他，所以如果必要，程緒隨時都可能將他視作犧牲品。

這樣的猜疑，盡管可能是無根據的，但在生與死的抉擇面前，也讓張磊不敢輕易信任程緒。

兩人之間沉默了片刻，程緒才輕笑著開口，“怎么？不敢信任我，是嗎？”

張磊面無表情，但牙關緊咬，不愿開口。

程緒笑道，“其實在出發前，我就預料到了可能會有這種情況。我說你是最適合跟我來的人，但實際上并不是，張磊，你是最不適合的人。因為我們倆，誰都不信任誰。”

張磊看向程緒。

程緒繼續說道：“張磊，你其實一直都覺得信任這種東西無關緊要是不是？你認為你足夠優秀，認為自己能夠應對一切，即使沒有戰友的幫助，你也覺得你獨自一人就能戰無不勝，對不對？但你沒想過如果你處于這種情況你會怎么辦是不是？你看，你不信任我，你擔心你引開敵人后，我完成任務自己跑了，不管你，所以你不會聽從我的命令去當誘餌。我也不信任你，我也擔心你自己跑了，怎么辦呢？就因為我們兩個誰都不信任誰，所以本來可能完成的任務我們倆也完成不了了，你說怎么辦？嗯？”

張磊咬著牙半天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那為什么還要選擇我？”

程緒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笑開，“因為我會去當誘餌。張磊，我給你一個讓我以后能信任你的機會，但你記住，這機會只有一次。以后，你就得知道，在上戰場之前，你得先學會信任別人，也讓別人信任你。不會再有這種臨時培養的事了，這是你唯一的機會，知道嗎？”

張磊沉默了一下，才道：“你不覺得自己的賭注下得太大了嗎？”

程緒笑，“我不是早就說過嘛，這次的任務，最好的預期結果也是犧牲一個人在這里。”頓了一下，他繼續道：“不管那東西是怎么被弄到這里的，”他用下巴指了指停放“唐門”的平臺，“它身上攜帶的技術核心的秘密，都比我們倆的命重要。”

話音剛落，程緒微微一笑，神色變得嚴肅，將地圖展開鋪在地上，說道：“核對一下時間，現在是四點二十一分，我將前往這個位置，在那里開火，吸引守衛的注意。這個區域守衛不多，下面的守衛聽到槍聲后肯定會分散一部分過去。你則繞到這邊，等我引開大部分人后，你要迅速解決剩余的守衛，并在‘唐門’上安裝炸藥。我們現在分頭行動，二十分鐘后，按計劃行事。清楚了嗎？”

程緒沒有提及成功炸毀“唐門”后的具體安排，張磊也沒有多問。

張磊點了點頭，程緒收起地圖，俯身離開了藏身之處。

張磊也隨即起身，朝與程緒相反的方向悄悄移動。

二十分鐘后，槍聲如約而至。

停機坪上的守衛果然有部分人順著槍聲的方向追去。

最后只剩下五名守衛留守，張磊沒有急于行動，程緒那邊的動靜已經足夠引人注意，從槍聲的位置可以判斷，程緒已經將他們引得更遠。

等到他們離開足夠遠，即使這邊再有槍聲也暫時無法返回，張磊才舉起槍，向留守的守衛開火。

一名守衛中彈后，其余四人急忙尋找張磊的位置，但其中兩人還未來得及還擊，就已經被張磊擊倒。

另外兩人雖然開了槍，最終還是倒在張磊的槍口下。

張磊從掩體沖出，迅速跑到“唐門”前，將炸藥安裝完畢。

轉身時，經過一具尸體，張磊愣了一下，緩緩停下腳步。

尸體仰面朝天，額頭正中是一個血洞。

張磊深吸了一口氣，卻被一股血腥味嗆到，發現自己竟然一時無法挪動腳步。

過了一會兒，張磊身后不遠處再次傳來槍聲，這才讓他一驚，迅速回過神來，躲到坦克后面。

在還擊的間隙，張磊抬頭看了一眼坦克，趁著對方有人被擊中的瞬間，張磊翻身爬上坦克，坐了進去。

張磊本就不是專業的坦克手，更未曾操作過以色列的坦克，費了一番周折，總算讓坦克啟動，卻顧不上開火，只能依靠坦克堅固的裝甲，歪歪扭扭地向著程緒那邊的槍聲沖去。

張磊駕駛坦克一離開巖石地，立刻遠程引爆了“唐門”上的炸彈。

緊接著，他在繞過來之前在其他地方安置的幾枚炸彈也被逐一引爆。

由于使用的是爆炸后會引發大面積火焰的炸彈，基地的這一區域瞬間被火海吞沒。

張磊駕駛坦克沖到程緒面前，程緒翻身進入坦克，坐穩后第一件事就是笑著問：“火是你放的？”

張磊正全神貫注地操作坦克，“他們如果不派人去救火，就等著這一片變成廢墟吧。”

程緒大笑，拍了拍張磊的頭，稱贊道，“聰明。”

張磊太過專注于駕駛坦克，沒來得及躲避程緒的拍打，只是皺了皺眉頭。

程緒輕聲笑道：“你沒讓我失望，張磊。”

張磊哼了一聲，冷淡回應，“隊里誰都知道我們倆關系不好，要是你死了我活著回去，我以后也就不用在龍牙混了。”

程緒低聲笑了兩聲，沒有說話。

張磊突然感到不對勁，轉頭瞥了他一眼，卻發現他已經滿身是血，只是臉上還掛著通透的微笑。

張磊手一滑，坦克猛地撞到墻上，劇烈顛簸了一下。

程緒忍痛哼了一聲，目光堅定地看向張磊，緊握他的手臂，用一種堅定而低沉的聲音說：“穩住，按這條路線沖出去，援兵會在那里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