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人攤的銅勺懸在晨光里，琥珀漿液垂落金絲。沈夢謙指尖托著竹簽輕旋，糖塑的牡丹層層綻開，花瓣薄處透出百道冰裂紋。褐麻袍領(lǐng)口微敞，露出內(nèi)里素白中衣的滾銀邊，晨風掠過時衣領(lǐng)拂過下頜，那弧度似初春柳梢蘸了硯墨。

今日是沈夢謙的生辰，可她卻不愿清早便窩在家里，于是叫了鏡湖旁東安裴氏的二小姐陪她出來逛市集。

“夢謙你看這纏絲釵...“裴家小姐擎起銀簪，簪頭瑪瑙晃出朱砂光。沈夢謙側(cè)頸回眸，發(fā)梢掃過糖人老販插草標的竹架——

“咔。“

三支糖葫蘆應(yīng)聲碎裂，冰晶卻在墜地前凝成梅朵形狀。她唇角梨渦浮起半瞬：“絲纏得太緊，反失了玉的靈氣。“嗓音清凌似瓷瓶注新雪，又似賣花嫗竹籃里的茉莉，驟然昂首。

青石板路蒸騰的霧氣爬上她褐袍下擺，麻料經(jīng)緯間游走出藍靛暗紋。她俯身嗅絹花時，后頸霜色皮膚下透出極淡的鱗形光暈，如白瓷胎里含著月影。糖人老販銅勺僵在半空，看著曹國世家的大小姐，那容顏，天地為之黯然。

胭脂鋪掌柜掀開瓷罐，陳國天浮城的香粉漫作緋霧。沈夢謙廣袖拂過粉霧，袖角掃到裴小姐鵝黃衫襟，蘇繡纏枝蓮的葉脈陡然鍍上金邊。

“這袍...“裴小姐指尖將觸未觸，沈夢謙腕骨輕轉(zhuǎn)，糖牡丹飛插青瓦檐。冰瓣折射朝霞，將整條街染作紫金海。布莊垂掛的十匹素紗無風自動，最外側(cè)那匹月白羅忽現(xiàn)鱗形暗繡，似有白龍潛游云海。

只水袖一舞，長街香粉遍地。

待到她回了沈府，于藏刀閣上倚著欄桿，向下看向鏡湖。

沈夢謙倚著朱漆亭柱剝蓮蓬，指甲掐開青殼的脆響驚走湖魚。褐袍襟前落了三粒瑩白玉子，衣褶陰影里游動著水光。她拈起蓮子的指尖凝著霜，亭角銅鈴忽止了搖曳。

池面掠過青紋刀鞘的倒影時，她腕間銀鈴“叮“地自鳴。鈴舌擊碎凝霜，霜屑在夕陽里炸成千點金芒。金芒落處，湖中殘荷枯莖暴長三尺，頹敗蓮蓬綻出冰雕重瓣花。

百盞琉璃燈懸作星河，燭煙在沉水香里盤繞成蛟形。沈夢謙月白鮫綃裙掃過青磚地，裙擺銀線暗云紋隨步流轉(zhuǎn)，似月下潮汐吞沒灘沙。發(fā)間九枚銀鈴行七步響三聲，清音撞上梁柱間垂落的金絲幔帳，幔上繡的百鳥忽然羽翼微顫。

“明黎慕氏前來賀小姐芳辰——”

“承天孫氏前來……”

誕辰賀禮開始了。

“謙兒，岳州白氏的公子前來祝你芳辰，快過來一見。“沈氏家主沈冬聲如洪鐘震蕩燭火。

白亦澤白青緞袍拂過席間珊瑚屏風，舉杯時，沈夢謙頸側(cè)鱗痕在燭光里浮出珍珠暈彩，廳西窗畔那枝枯梅倏然苞裂，綻出三十六朵冰萼紅蕊。

她指尖搭上酒壺螭首柄，皓腕從袖口滑落半寸。腕間鱗片如嵌進玉脈的星子，離壺耳尚有三分距，壺中杏子釀忽凝作琥珀凍。白亦澤掌中杯沿“咔“地綻開冰紋，酒液卻騰起裊裊熱氣。

“酒暖得正好。“她梨渦在左頰陷落半瞬，發(fā)間銀鈴無風自搖。

鈴舌擊出碎玉聲的剎那，東席李氏小姐李添怡過來笑著拍了拍已然失神的白亦澤，而后又與沈夢謙一同笑了起來。

西窗冰梅的冷香漫過宴席，燭煙凝成的蛟影盤上梁柱，百盞琉璃燈的光暈染了淡青鱗色。

沈夢謙忽抬眸望梁間燭蛟。

長睫掀起時帶起微弱氣流，百盞琉璃燈齊齊向東傾斜三度。光浪潑向席間玉箸金碗，碗中蓮子羹浮出鱗形漣漪，青瓷勺柄上纏繞的銀螭紋龍目忽閃磷光。

今日是她的生辰啊。

年年歲歲，歲歲年年。

聲聲慢-賀白龍夢謙芳辰

糖塑千萼

褐染滄浪

謙風碎玉成瑛

燭龍銜燈吐焰

照徹霜庭

九鈴嚙寒佩缺

逆鱗蘇暗渡赤繩

百盞傾

正鮫綃云卷

月潮初平

曾記藍濤化霓

更銀鈴振落梅雪新冰

金鸞目眩

墜湯猶灼華星

青磚裂紋篆壽

映白袍一痕澄明

謙展笑

萬鱗燭賀芳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