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之前這玉米地對面是座廢棄的工廠還是什么來著。
然而此刻,工廠不復(fù)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又窄又長的街巷。隔著馬路望去,那巷子里面燈火通明,可又空空蕩蕩,讓人一時竟難辨虛實。
算逑,管它虛不虛實不實的,我過去看看不就得了!這么一想,我便小跑著穿過馬路、來到了巷子里。
竟然都是狗肉館。且名稱格式也很雷同,什么二胖狗肉館、大剛狗肉館、軍子狗肉館、小紅狗肉館之類,一家接一家,或大或小,無一例外。
我很好奇,遂邁步走進(jìn)其中一家。里面地方不大,水泥地,綠墻裙,中間兒擺著個鐵鑄的煤球小火爐,鐵皮煙囪又細(xì)又長。
客人不多,我進(jìn)門左手邊的坐著一個身穿猩紅色皮衣、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他面前的桌子上正放著一小鍋熱騰騰的狗肉,不過他沒著急吃,而是邊看著手機(jī)邊悠閑抽著煙。
此外,還有一幫年輕人坐在靠窗的一張長條桌子前。他們看上去流里流氣的,都穿著黑皮衣,染著五顏六色的頭發(fā),手里各拿著一條紅艷艷的狗腿,桌上則擺著一個藍(lán)哇哇的大酒壇子。
他們吃得津津有味,手上和嘴上都是油。其中有兩個人一手拿狗腿,一手猜拳,五魁首、六六六,喊個不停。
吧臺后面坐著一個禿頭男人,應(yīng)該是老板了,他正拿著一把掃帚般大小的木梳,邊用梳子梳著自己那顆光溜溜的腦袋,邊饒有興致地看著那群大吃大喝的年輕人。
我剛走到吧臺前,禿頭老板便猛一下把臉兒對住我,眉開眼笑道:“歡迎光臨!您是來吃狗肉的吧?”
“啊……不不,我就是……進(jìn)來看看……對,隨便看看!”我解釋說。
他的笑容瞬間消失了。那幫咋咋呼呼穿著黑皮衣的年輕人也一下子安靜了,同時朝這邊看。
“你他媽不吃狗肉進(jìn)來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禿頂老板瞪著我說。
“怎么,我他媽還不能進(jìn)來看看了?”我不高興了,心說你這不就是家狗肉館么,何況檔次還這么低,說白了就是一家蒼蠅館子,有什么了不起!
我原以為他會發(fā)火,可誰想他又笑瞇瞇問我:“你為什么不吃狗肉,你是個愛狗人士?”
“那倒不至于。”我皺眉道,“就是沒這個習(xí)慣吧!再說了,我也沒機(jī)會吃呀!不瞞您說,我長這么大好像還沒吃過狗肉呢!”
“哦,那你現(xiàn)在不是有機(jī)會了么?”禿頭老板一臉壞笑。
“唔……”我不置可否,心想——要不就試試?正好經(jīng)過了這一番折騰,我肚子著實也餓了。
“對了,你剛才不是想‘隨便看看’么?”老板的眼神在我的臉上游來蕩去,“你跟我來。”
說著,他就從吧臺繞出來,引著我往后面走。我心想看看就看看唄,有啥大不了的,遂吹著口哨跟了上去。
我們穿過了廚房,來到了后院。借著慘白的月光,我看到院子里已有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他們手里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彎刀。沒人說話,他們正在專心用刀砍狗,連小孩子也在砍,用的和成人一樣的彎刀,看上去卻毫不費力,動作還格外生猛。
狗不止一條,少說也有三、四十條。有大狗,有小狗,有土狗,有寵物狗。狗的顏色也有很多種,黃的白的黑的紅的。狗大多是血肉模糊的,有的已經(jīng)斷氣,有的奄奄一息,有的則在院子里瘋了般來回亂竄,同時發(fā)出絕望的狂吠。
靠墻有一排堅固的鐵籠,籠里關(guān)著更多的狗。籠子里的狗都醒著,它們像人一樣站在那兒,兩只前爪則像人的雙手一樣抓著欄桿,竭力把腦袋伸出籠子,吐著舌頭,眼里滿是驚恐。
地上還有很多血,應(yīng)該都是狗血,因為我沒看到哪個人流血。狗的血殷紅中泛著迷人的黑紫色,血與泥攪渾在一起,散發(fā)出粼粼之光。
那禿頭老板這時走到籠子前,打開籠門,順手揪出一條邋里邋遢的拉布拉多,把它拽到我面前。接著,他又遞給我一把彎刀。
“開始吧。”他說。
“開始什么?”我不解。
“砍死這條狗啊。”
我接過刀,又看了看拉布拉多,它趴在地上,垂著腦袋,尾巴一動不動,只有身體微微顫抖。
“我為什么要砍死這條狗?”我納悶兒。
“廢話,你不砍死它,怎么能吃到狗肉?”他說。
“誰說我要吃狗肉的!”我不滿道,“我剛才不是告訴你了么?我就是進(jìn)來看看!”
“你他媽愛吃不吃!”他不耐煩道,“可你既然進(jìn)來了,那就得砍狗!吃狗不重要,殺狗才重要!不砍死它,你就別想走!告訴你,這是我們這兒的規(guī)矩。快砍吧,你砍得越爛越好,最好把它碎尸萬段!”
“拉倒吧!”我又驚又怒,“你這是什么破規(guī)矩,我憑什么要守你的規(guī)矩,你算老幾?”
“你砍不砍,你不砍我砍!”說著,他一把將彎刀奪過去,又舉起刀,猛地朝狗頭砍去。
禿頭老板一出手,周圍人就都停下來看他,像是在觀摩學(xué)習(xí)老板的刀法。
狗挨了一刀,一只耳朵被削掉了,它嗷嗷叫著來回打滾,跟個人似的。他又砍了幾下,狗便皮開肉綻,變成了一個臟污扭曲的怪胎。
“你別砍它了,你看,它就要死了!”我沖他喊。
“廢話,我就是要砍死它。”禿頭老板甩著手里的彎刀,一臉得意。
“你看它的都血都濺出來了,都濺到我身上了!”我不滿地說。
“嘿嘿,那有什么關(guān)系,它的血也濺到我身上了。”
我真火了,一腳把他踢翻在地。
“你為什么踢我?”他盤著腿兒坐在地上,目露兇光,仰著脖子死死盯著我問。
“不為什么,老子看你不順眼!”我煩躁地說。
“呦呦,你還以為自己很牛逼是吧,以為自己多有能耐是吧?”他挖苦我,“可實際上你連個狗都不敢殺,你就是個孬種、廢物!”
“放屁!”我又沖過去補(bǔ)了一腳。
他跳起來就給了我一刀。我趕緊摸了摸,居然沒有血。我朝他撲過去,搶他的彎刀。刀掉了,我倆跌倒在地,糾纏廝打起來。
我把他壓在身下,用拳頭砸他的臉。他的鼻子被我砸破了,可他卻笑個不停,邊笑邊用指甲挖我。他的指甲又尖又長,我臉上的皮肉都被他挖破了,火辣辣的。
我心里卻更為窩火,恨不得弄死他。其他人見了,就圍成一個圈,沖著我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我好不容易騎在了他身上,正想掐他的脖子,可誰想我自己的脖子卻猛地一緊。
我費力回頭看去,原來是一個女人把一條血淋淋嫩稀稀的狗腸子套在了我的脖子上了,她邊咯咯傻笑著邊使勁兒勒我的脖子。
我怒火中燒,想扒拉開她的手,可她力量賊大,我被她勒的喘不上氣來,同時感覺眼珠子都快被她給勒出來了。
這時,禿頭老板也趁機(jī)從地上爬起來,他邊去揀地上的彎刀邊辱罵我,說什么“這下你完蛋了!”、“老子要剖開你的肚子、把你的腸子扯出來!”
我生怕他真把我的肚子剖開、把我的腸子扯出來。我沒見過我的腸子,并且我一輩子都不想親眼看到我的腸子。我萬分觳觫,猶豫著要不要趕緊向他認(rèn)錯求饒。
還好,就在他即將走到我跟前時,突然跑過來一個人擋在了我和這家伙面前。
他邊扇了禿頭老板一巴掌邊厲聲訓(xùn)斥他:“老實點兒!我的人你也敢打?反了你了!”
奇怪,禿頭老板白白挨了個大逼斗,卻連個屁都不敢放,反而賠著笑連聲道歉,貌似很怕這個人。至于拿狗腸子勒我的那個女人,此刻更是嚇得松開了手、還像個犯了錯的小孩兒般把腸子放到背后、渾身發(fā)抖、眼睛里滿是狗一樣的驚恐,我看了別提多解氣!
我也不知道面前這人是何方神圣,更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炊歼@么怕他,還有啊,他剛說什么來著?什么叫“我的人你也敢打”?我什么時候成了“他的人”了?
不過我也顧不得細(xì)想,只是在心里感激人家出手相助;于是我忙從地上爬起來,想好好謝謝他。
這時他正好也回過頭來了——四目相對,他笑瞇瞇盯著我,我腦子里則“嗡”得一聲。
“李凱?!”我指著他,哆哆嗦嗦道,“你……你不是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