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elia回來了，林巖言被傳召到她位于第七層的辦公室進行入職流程。

林巖言踩上波斯灣餐廳面前的一快磁懸板，任由它按照規劃好的路線勻速移動到第七層的前廳。

這是唯一加密的一層空間，因為它是基地的機密資料庫和戰略策劃部，是地球215的心臟和大腦。

林巖言只能等在前廳，沒有權限打開內堂大門。

隨著叮的提示音，大門開啟，一抹酒紅色的高挑身影惹眼地踏入她的視野。飄逸靈動的絲裙下雪白的大長腿踩著黑色細跟高跟鞋、紅粽色大波浪迎風浮曳。

前天林巖言只看見了她的背影，而今天她終于見到她的長相：混血味道的高挺鼻梁和眉骨，風情的笑眼里藏著異人的血紅色瞳子。

lrelia親自來接她。

也許他們很看得起她的異能。林巖言對自己說。

她跟著lrelia穿過一道長長的走廊，在盡頭靠左的一間門口停下。lrelia請她進到了她的辦公室。

“簽一下自己的名字，再留下一滴血在這個凹槽里。”

Irelia纖長的指尖在她的屏幕桌面飛快地劃動了幾下。右下角的一格屏幕突然黑了，取而代之的是上升的一塊方塊凹槽。

林巖言在白屏上畫了名字，接著咬破手指，把指頭塞進了凹槽里。

Irelia請她在自己對面坐下。

林巖言很快看到屏幕再次變化，它開始演示一段逼真的立體投影動畫。

漫天的雪花開始飄下來，仿佛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雪霜將要凍住她的睫毛……

無邊無際的宇宙之下，蒼白無垠的星球之上，透明身體的怪物慢慢從洞穴中爬出來，又很快逝去生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后來他們進化出了自體發光發熱，在永遠的寒夜里，他們建立了王國、城市、宗教。又過去億萬年，他們似乎掌握了永生，不再更新迭代。

這種技術忤逆了生命演化的規律，突破了宇宙奧秘的限制，當然需要龐大的代價。

他們植入永生雪藻，并以“生命交互”來做體內寄生雪藻的養料。

“生命交互”——當生命出現，并以任何形式交流互動，這種特殊物質就遍布這個星球，是低等文明無法看見、聽到、觸摸甚至無法理解的一種存在。

每一個星球的生命進行交互的方式都不同，對于永生雪藻來說每一個星球的“生命交互”都是不同口味的美食。

所以他們為了讓永生雪藻激發出強大的活性，建立了原始組織殖民各個有生命的星球，并加以豢養保護每個星球，收集它們的“生命交互”。

殖民星球，同緯的，低緯的，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后來“寒冬人”通過使用星球原住民進行管理原始組織，使用星球本土資源建立基地，而這些組織就慢慢演變成了星球組織。

星球組織，或公開存在，或隱蔽于地下，彼此之間慢慢打通了與其他星球的交流：他們交流文明、貿易交換本土資源、同時也相互競爭。

組織的綜合實力越強，來自母星、其他星球、其他星際組織的帶薪任務就越多，收到的報酬和資源就越豐盛，也就越強。

而地球215，就是無數個星球組織中毫不起眼的一個。

林巖言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滯留在已經靜止不動的立體投影上，整個放空了很久。

她無比平庸的往日已經徹底過去，全新的觀念與意識形態在她體內迅速而堅強地構建矗立起來。新世界的大門已在她面前展開……

“地球是弱小而充滿無限未來的新生兒。”Irelia笑著述說，但林巖言似乎抓到了她笑眼深處的悲哀，“低科技星球的星球組織基地所具備的科技與其星球本身發展基本持平。我們沒有被給予權限進行干預，只能等待著它和它的生命自己成長。”

短暫的無聲。

“好了，不說這個了，這周的生命交互還沒有運送。”Irelia象征性地詢問了林巖言的意見，“第一個任務，讓之昂帶你去送一趟，如何?”

“好。”林巖言不假思索地接下。

林巖言原以為Irelia會在初次送她三把火。但她收到的任務，只是一個每周都有、最常規的任務。一個虞之昂都能做的任務——基地里俗稱“送空氣”。

就是收集地球上的一罐空氣，一顆石頭，亦或者一捧泥。將它們送到站點。據說一粒大米上就有難以計數的“生命交互”。

由于低科技的地球無法承受超光速運輸和對質量的剝離所帶來的能量影響，所以“寒冬人”賜予了“低等生命”可以承受的近光速隧道到達站點。

站點——分布在星系絲軌跡上的相對懸浮空間。它是“寒冬人”運用空間彎曲和空間重疊技術建立的星際中轉站。聽虞之昂介紹，大概可以想象它的幾何原理是一個平面上的點，又同時經過無數個傾斜平面。當然宇宙空間不能按照這么簡單的理解，其中還考慮了很多的因素，如引力場改變，時間波動等。總而言之，站點是連通各個星系星球，甚至連接高緯的地方。

地球215的站點入口在銀河系的小行星帶中的某個位置。通過近光速隧道過一分鐘到達。站點內的時間可以看作是靜止的，或者說只是對于地球人以及同緯度的生命來說，更高緯度也許都沒有時間的概念。一來一回，一次“送空氣”消耗了執行人地球上的12小時15分鐘。

“事實上，有不知道多少人輕易就將12小時15分鐘浪費了。”虞之昂聳了聳肩。

他站在巨大的艙門前，左手拿著一罐壓縮空氣，右手正錄入這周“送空氣”的人員信息。

“而你意識到你的時間，哦，不，你的生命在近光速隧道中一剎就從你手上溜走了。”

他閉上了雙眼，靜靜地感受了一下此刻的寂靜。

“然后你就……”他轉過頭看著林巖言，露出了八顆牙，“更加努力地去睡覺，吃飯，去享受使用自己時間的快樂。”

林巖言微微發愣，她注視著他的笑容，后來，等她意識到發生了什么，她的心跳聲已經震耳欲聾。

他們走進了近光速隧道。

光怪陸離的扭曲物象瞬間爬進了林巖言的眼睛里，上吊的大象、轉動的權杖、魚眼中密密麻麻的數據線，在下一秒被斑斕而絢爛的污染般的刺激光條抹除，但又冒出無數個影影綽綽的新存在。

林巖言差點摔倒在波動般起伏的地面。

“如果不適應，可以閉上眼睛。”

林巖言聽到聲音的同時，感覺到手心傳來熾熱的另一股溫度，她任由虞之昂的指尖穿過她的指縫，她閉上眼去體會掌心里濕乎乎的汗。

他們閉上眼睛，牽著手，慢慢地往前走。

“它們都是真的，只是和我們有萬億光年的距離。”

林巖言牢牢地握緊了他的手。

“你從論壇里給我的第一條評論開始，就是有預謀的嗎？”

她突然冷不丁地問了一句，它和當下情景一點關系也沒有。

“……”虞之昂懵了，沉默過后，終于他小心翼翼地冒出來一句，“你想聽實話嗎？”

“你不用說了。”她別扭地掙扎起來，虞之昂只好松開她的手。

“不過還是謝謝你，陪我度過了最難熬的日子。”林巖言甩了一下馬尾，語氣淡淡的。

虞之昂快步上前，跟上她逐漸加快的腳程。他們穿過光圈的盡頭，抵達了站點。

釋放生存氣體和模擬重力的制成黑云蒙在遙遠的浩瀚星海之上，蓋罩著站點的黑城。

空中飄著熒光雪和永生雪藻的幻影。這種基因攜帶永生能力的單細胞生物就依附在雪上，落進了時間消失的角落。

地面則被做成了冰面的樣子，將黑壓壓的柱子、莊嚴肅穆的建筑群的倒影模擬凸顯。

冰面上有黑色星隕做的堤岸，橋，拱門，方柱塔群，白色的小型光束，它由強漸弱，宛如用極光做成的火焰。

冰冷、絕對理性、沒有生命感。是整個空間帶給林巖言的第一感受。

虞之昂越過林巖言，他倒著走，面朝林巖言一個勁地傻笑。

“別生氣了。”他討好地眨眼睛。

一片雪輕輕落在他的鼻梁上，微弱的螢光墜入他的雙眸，仿佛仲夏的星夜。

林巖言恍惚了一瞬，她將頭轉去一邊。

他們穿過拱門，走進了方柱塔群。

這些高高低低，形狀迥異，但材質同一的類柱形建筑是屬于各個星球組織的領地。

每個星球都有自己的一座方柱塔：塔身及內部是屬于自己的領地。

這片區域接近中央，比剛剛他們走過的區域要有“人”氣兒多了。各種星球的生命：身高如城池的巨人、肉體與機械義體融合的人、龐大的蛇、行動的樹、八條腿加一條尾巴，人臉龜身的“怪物”……他們行走在錯綜復雜的網狀小路，或立在小型懸石上于空中移動：飛船或倒架在巖壁，或帶著光軌穿過兩塔間的縫隙。

林巖言望著這一切，她分不清自己心里狂躁而猛烈的震動是因為狂喜還是恐懼，也許本來也不用區分，它們混為一體。她為自己擁有了參與這個新世界的資格而狂喜，也為她的無知和渺小而恐懼。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來到了方柱塔建筑群簇擁包圍著的，最中心——普蒂介子塔：

層層疊疊的黑色星隕斗拱向中心逐漸收縮，層次分明，類似于明間藻井。五層，層間分離懸空，隔段時間就不斷發散出漣漪般的白光。頂端處向上發射出一束最耀眼的光柱，幾乎照到了整個站點空間。

虞之昂帶著林巖言徑直穿過波動檢測門，走過被肅穆威嚴的殿柱支撐的偌大空間，攀爬上曠闊長階。在最高層，上萬條宛若星空的潺潺支流從四面八方流向中央的光柱。

他蹲在岸邊將壓縮空氣放在星河支流上，凝望著這裹挾著無數璀璨星子的深黑色河水托著罐子慢慢駛向它的終點。

“看到那光柱了嗎？”他站起來，目光停在遠方，“千萬不要去碰它。”

“我們這個緯度的生命碰到了會頃刻之間被離解。這罐空氣到達光柱的一瞬間，它就會被完全剝離質量，生命交互會以超光速突破緯度屏障，去往寒冬人的世界。”

林巖言點了點頭。

他們的任務就這樣完成了。

“我們回去吧。”她轉身往臺階下走。

“先不著急回去，”虞之昂不緊不慢地跟上她，“我幫你去方柱塔開通一個賬號，你以后就通過賬號接星際委托，還可以買點東西什么的。”

“賬號？”

“你到時候就知道了，小狄會給你介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