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的晨霧漸漸散去，露出南岸起伏的山影。江面上漂浮著零星的蘆葦和木屑，昨夜的風浪仿佛一場大夢。

“清點損失！“李綱站在龍舟前，臉色凝重。很快就有人來報：折損小船三艘，傷了十幾個水手，但主力船只都保住了。

“大人。“一個親兵匆匆跑來，“發現了軍需官的尸體。“

李綱心中一沉。這個時候死掉一個關鍵證人，未必是巧合。果然，就聽汪伯彥在一旁笑道：“哎呀，這可真是天意啊！那些莫須有的罪名，看來是查不清了。“

“莫須有？“李綱冷笑，“那金山寺的軍械，偽造的文書，還有你的私印......“

“大人說笑了。“汪伯彥不慌不忙，“軍需一事，本就是軍需官一人所為。至于那些所謂的證據，還請大人先查明真偽。“

“你！“

“夠了！“趙構的聲音從船艙里傳來。這位年輕的皇帝臉色發白，顯然被昨夜的風浪嚇得不輕：“這些事，等到了揚州再議。現在最要緊的是......“

“官家說得對。“汪伯彥立刻接話，“當務之急，是要安頓軍心。這一路上顛簸，想必官家也累了。“

趙構點點頭，正要說什么，突然想起：“對了，那個引路的漁夫呢？“

眾人這才發現，楊二不知什么時候已經不見了蹤影。只有岸邊停著幾艘漁船，三三兩兩地撒網，看似隨意，卻始終跟著船隊。

周順望著那些漁船，忽然想起昨夜楊二最后的那個水師暗號。他這才明白，原來淮河上的水師并沒有全部覆沒。就像老張臨走時說的：“總有人，會守著這條江......“

“船隊準備啟程！“李綱看了看天色，突然說，“再耽擱下去，又要趕上漲潮。“

“啟程？“汪伯彥笑道，“李大人何必這么著急？金兵已退，我們該......“

“退？“王婆突然打斷他的話，“大人可知道，昨夜那些鐵樁和水雷是誰放的？“

汪伯彥臉色一變：“你什么意思？“

“只怕金兵早就知道我們要走這條路。“王婆意味深長地說，“要不是還有人在暗中......“

“夠了！“趙構突然提高聲音，“這些事就不要再提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抓緊南下。至于其他......“他看了看李綱和汪伯彥，“朕自有決斷。“

李綱心中一嘆。這位年輕的帝王，終究還是選擇了妥協。從他對汪伯彥態度的軟化，就能看出今后朝廷的風向。

這時，小六從船艙里跑出來：“師傅！你快看！“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眾人看見江面上漂著幾片落葉，排列得整整齊齊。那是水師的記號，和昨夜楊二留下的一模一樣。

“看來這一路上，還會有人暗中護送。“王婆輕聲說，“只是不知道，將來可還認得出這些老朋友......“

周順聽出她話中有話。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水師的暗中布防，老張的真實身份，楊二的突然出現，無不顯示著某種力量在暗中運作。

“師傅。“小六湊過來，“我們真的要去揚州嗎？“

周順點點頭。船隊雖然渡過了淮河，但他知道，這不過是個開始。南渡之路遠未結束，前面還有更多未知的風浪等著他們。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隊騎兵正在岸邊疾馳，旗幟在晨光中分外醒目。

那是揚州來的快馬。

“報！“為首的信使翻身下馬，“揚州知府叩請官家，已在城外十里備下行宮，恭候圣駕！“

“行宮？“趙構眼前一亮。這些天的顛簸讓他早已疲憊不堪，一聽說有行宮，立刻來了精神。

汪伯彥見狀，連忙接話：“臣以為可以在揚州暫駐幾日，等軍隊休整......“

“不行！“李綱斷然否決，“揚州地處要沖，不宜久留。“

“李大人。“汪伯彥笑道，“你看官家這些天受了多少驚嚇？總該讓圣體休息休息吧？再說，揚州那邊早有準備，漕運、糧草、軍械，都已經......“

“軍械？“李綱眼睛一瞇，“又是什么樣的軍械？“

這句話頓時戳中了汪伯彥的痛處。金山寺的軍械案還未平息，現在說到揚州的軍械，誰知道里面有什么名堂？

“這個......“汪伯彥正要解釋，趙構已經開口了：“就依汪卿所言，在揚州暫歇幾日也好。“

李綱還要再爭，王婆卻在旁邊低聲道：“隨他們去吧。揚州那邊，自有人盯著。“

果然，就見岸邊那些漁船也開始收網，三三兩兩地往揚州方向駛去。

周順望著這一切，忽然明白了什么。從淮河到揚州，水師的勢力依然存在。就像楊二說的：“江上人家，自有江上的規矩。“

“師傅。“小六指著遠處，“你看那邊是不是劉掌柜？“

周順定睛望去，果然看見一個人影匆匆走進岸邊的樹林。那背影確實像極了劉掌柜，可他不是被關起來了嗎？

“有些人啊，“王婆不知什么時候來到他們身后，“明著是囚，暗地里可就說不準了。“

周順心中一動：難道劉掌柜也是......

“別想那么多。“王婆打斷他的思緒，“船隊要啟程了。記住，到了揚州，有些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

話音未落，前方已經響起鑼聲。船隊緩緩啟航，駛向揚州方向。岸邊的樹林里，似乎有人影閃動，但仔細看時，又什么都沒有。

“揚州那邊，可不太平。“聽著遠處水手們的號子聲，王婆忽然說道，“自從金兵南下，不少北方的商人都遷到了那里。“

周順心中一動：“和劉掌柜一樣的商人？“

“商人？“王婆冷笑，“誰知道他們是真做生意，還是......“

話沒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原來是巡邏的水師發現了可疑的船只。那是一支商船，打著揚州的旗號，卻裝備著不尋常的器械。

“又來了。“王婆嘆了口氣，“自從徽欽二帝北狩，這種打著生意旗號的船，可真是越來越多了。“

船隊繼續前行。在岸邊的樹林里，時不時能看見騎兵的身影。那是韓世忠的水師在護航，雖然從不現身，卻始終保持著警惕。

“師傅，“小六突然問，“我們以后還跑船嗎？“

這個問題讓周順愣住了。是啊，等到了揚州，這些隨船的人要何去何從？他看見不少船工正在收拾細軟，顯然是打算離開。但也有人選擇留下，比如那個年輕的李大郎，已經在收拾艙室，準備長期跟船了。

“各有各的活法。“王婆說，“就像當年汴京城里的人，有的北去，有的南下，有的隱姓埋名，有的另謀生路。江山易主時，能保住一條活路，就算是運道了。“

這時，一艘巡邏的小船靠了過來。船上的水手遞過一封信，是給王婆的。她看完后，臉色變得凝重：“果然......“

“怎么了？“周順問。

“揚州城里，已經有人打出'和議'的旗號了。“王婆輕聲說，“那些商人里，有不少是金國的細作。他們在城里收買官員，散布消息，說什么'兩國和好，共享太平'。“

周順心中一沉。難怪汪伯彥這么急著要在揚州停留，原來那里已經......

“報！“一個水手跑來，“前方發現揚州迎接的船隊！“

遠處的江面上，十幾艘花船已經迎了上來。船上張燈結彩，鼓樂喧天。一群衣著華麗的商人站在船頭，正在揮手致意。

“這些人......“李綱皺眉看著那些商人。

“都是揚州的大戶。“汪伯彥笑道，“他們可是準備了厚禮，就等著給官家接風洗塵呢。“

趙構的眼睛亮了：“是嗎？“轉頭對李綱說：“李卿，揚州難得有這番盛情，朕看不如......“

李綱還要說什么，王婆已經輕輕搖頭。她太了解這種局面了——等到了揚州，這些商人會用數不盡的金銀珠寶，織錦美玉，讓這位年輕的帝王徹底沉迷享樂。到那時，朝中大事自然會落到某些人手里。

果然，汪伯彥已經開始安排：“這些日子官家受苦了，臣已經讓人準備了上等的行宮。揚州盛產美玉，臣特意命人尋來幾塊......“

周順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昨夜楊二說的話：“江上的事，總有人看著。“

岸邊的漁船還在默默地跟隨。江面上不時有信號傳來，那是水師的暗哨在互通消息。一切看似平靜，卻暗流涌動。

“師傅，你看！“小六指著遠處。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周順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岸邊。那人穿著粗布短褂，手里拄著竹竿，不是楊二又是誰？

但等他再仔細看時，那身影已經消失在蘆葦叢中。

“收拾收拾吧。“王婆說，“到了揚州，有些事，就該交給那些大人物去操心了。“

她說這話時，目光意味深長地看了看船上的李綱和汪伯彥。這兩個人，一個權傾朝野，一個暫時失勢。但誰能說得準，將來會是什么光景？

龍舟上，趙構正聽著汪伯彥描述揚州的繁華。他的眼中流露出向往，仿佛已經看到了舒適的行宮，看到了歌舞升平。至于北方的徽欽二帝，早就被他拋到了腦后。

夕陽西下，江面被染成一片金紅。揚州的迎接船隊在前引路，龍舟和大船在后緩緩前行。岸邊的漁船漸漸散去，只留下一串細小的水紋，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

周順站在船頭，回望北岸漸漸模糊的輪廓。那里有他熟悉的一切：老張教他的技藝，楊二指點的水道，還有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秘密。江風掠過蘆葦，發出“沙沙“的響聲，仿佛在訴說著什么。

“師傅，“小六輕聲問，“我們還能回去嗎？“

周順沒有回答。他知道，從踏上這條南渡之路的那一刻起，很多事就已經不能回頭了。就像王婆說的：江山易主之際，能保住一條活路，就算是天意了。

遠處傳來絲竹之聲。揚州的花船上，早已擺好了酒宴。趙構站在船頭，難掩欣喜之色。汪伯彥立在一旁，正在低聲介紹揚州的繁華。誰還記得幾天前金山寺的軍需，誰還在意北方的徽欽二帝？

李綱默默地站在龍舟尾部，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他這一生，見過多少次日落月升，可今天的落日，卻格外令人心驚。

江面上的霧氣漸起，船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周順忽然想起老張臨別時說的話：“這條江啊，沒有誰能說得準明天會怎樣。但總有人，會守著這條江......“

小六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睡著了。周順給他蓋上一件襖子，自己則坐在船頭發呆。夜色中，偶爾能看見岸邊有火把閃動，那是韓世忠的水師在暗中護航。

船隊繼續向南，駛向揚州。沒人知道在那里等待著他們的會是什么，就像沒人知道這場南渡之路，還要走多遠。

江水滔滔，向南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