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傾覆的峽谷最深處，有一處寒潭。

寒潭幽幽，深不可見底，平靜無波的潭面，倒映出一個傾長的人影。

烏發雪膚，眉眼似漆。

少年五官雕琢得極為精致，勾魂奪魄，恍若一山中精怪，又因為周身冰霜冷意過重，無端多出幾分妖冶詭異——

更像是從地獄出逃至人間的鬼魅。

“鬼魅”緋色的薄唇輕啟，低聲呵道：

“從我的意識里滾出去。”

冷月初照，映明一輪幽潭，折射出他身上隱隱浮現的黑色霧氣。

那黑霧混著清透月色，在少年周身如水和藤蔓般緩緩纏繞。

與此同時，識海響起一道嗤笑。

“月照夜，我是你的心魔。”

“你擺脫不掉我的。”

心魔的聲線低啞磁性，不疾不徐，語氣滿是玩味：

“不過話說回來，你也沒想到這一世我會出現這么早吧？”

“讓我想想，你前三世是什么時候生的心魔？”

月照夜自這聲音出現，便闔了眸子入定，可意識間仍充斥著心魔的戲謔。

“第一世，你的好師尊玄妄，為了培養所謂的天道之女，親手剖去你的靈骨，抽去你的靈脈，將你變成一個人皆可欺的廢人。”

心魔聲音微頓，見月照夜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謔笑聲又加重幾分。

“差點忘了，你不在乎這個。”

“那我說些你在乎的——”

“第二世，她來了。”

黑霧彌漫向心口，月照夜長睫輕顫，冷道：“閉嘴。”

心魔自然不如他愿，語氣逐漸加重——

“朝聞山圍剿，她為了救你，死在你面前。”

“第三世，你答應她結為道侶，卻因為那作了假的紅線，親手將她推下無望崖。”

心魔語氣冷然，滿是嘲弄：

“不覺得可笑么，每次都是她死了，你才后知后覺什么是愛。”

“如今她回來了，卻不愛你了——”

“她回來殺你了。”

黑霧籠罩下，月照夜呼吸愈發急促，心口傳來如同被生生撕裂般的疼痛。

“……她愛我。”

月照夜喉間溢出低啞的呢喃，漆黑的眸子晦暗不明，染上癲狂欲色。

“她愛我！”

“孟千燈說過的，她喜歡我，她會永遠永遠陪著我。”

“只要她愛我，殺了我也沒關系。”

他冰涼的指尖探上左肩，隔著單薄衣衫，感受著傷疤的紋路。

眸中欲色攀升起一抹緋紅艷色。

“這是她親手賜予我的烙印……她還抱了我……”

黑霧似有所感，如瘋狂滋生的藤蔓纏上左肩。

心魔的聲色愈發蠱惑，像是誘人沉淪的罌粟。

“月照夜，我就是你，你騙不了自己。”

“沒人會比你我更清楚，她避我如蛇蝎，恨不得啖吾肉、飲吾血，獨獨沒有愛。”

月照夜鴉黑的長睫微顫，眸色幽黑。

他傾長孤冷的身影被月華銀輝勾勒，片刻后，這層鍍了銀輝的身影向寒潭直直倒去——

團云如紗，遮蔽了皎月，幽寂的空谷徹底陷入黑暗。

倏有風來，吹開穹頂層云，月華再度映明寒潭。

冰冷的潭水忽地漾開一圈圈漣漪，一只冷白修長的大手隨之探出，攀上結霜的岸沿。

冰冷的寒潭，爬出了一只貪戀溫暖的鬼魅。

“鬼魅”全身被冰水浸透，墨發如瀑垂在精瘦的腰間，如露華般剔透的水珠，沿著若隱若現的身體線條緩緩滾過，滴落在地。

他額發微蜷，濕漉漉的發絲黏上慘白到有些病態的面龐。

襯得眉眼愈黑，唇愈紅，妖冶精致。

像妖，像鬼，獨獨不像人。

“孟千燈……”

他垂眸輕喃，斂下纖長的睫，漆黑眸色氤氳出病態的執拗，唇畔漾開偏執笑意。

“你必須愛我。”

“永生永世。”

“無論生死——”

*

寒風冽冽，如同刀割。

孟千燈借著微薄月光，跌跌撞撞地沿著峽谷一路摸索。

忽有云卷，將月光遮蔽，她眼簾視線一暗，腳上措不及防被一塊圓滾滾的東西給絆住。

好在她反應極快，趕忙穩住身形站定。

待月光再現，將面前這一幕照明，孟千燈脊背瞬間攀上一股涼意。

眼前峽谷的路……已經稱不上是“路”了。

這里，堆滿了人的骨頭——

白骨累累，延綿了數千米。

孟千燈身體下意識僵直，她視線一點點下移，看清了方才絆住腳步的東西。

月光所及，照清一顆白花花的頭骨。

孟千燈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多有得罪。”

她強打鎮定移回視線，打量著面前這條足有千米長的白骨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她這是繞到什么鬼地方了……玄真不是說隨便走就能找到劍么？！

眼下劍是沒瞅到，駭人的白骨倒是一根比一根長。

若她猜得不錯，這些白骨應該就是那些隕落修士們的遺骸。

孟千燈不敢掉以輕心，握緊了手中木棍。

這木棍還是她剛進入峽谷時在山溪里撈的，比不得正兒八經的刀槍棍棒，但好歹比沒有強。

她儲物袋里的法器大多是療傷的丹藥和搜羅的材料，防御的法器倒是有一枚，是玄真給她留著防身用的龜甲。

這龜甲是個極品法器，但效用是一次性的，不到關鍵時刻，孟千燈并不打算用掉。

還有什么呢？

她蹙著眉，在儲物袋里翻翻找找——

果子？不行。

糕餅？也不行。

她摸了又摸，掏出一個油紙包裹的物件。

這東西一拿出來，孟千燈眼眸瞬間晶亮。

差點忘了還有這個。

孟千燈揭開油紙——

是一只焦紅烤雞腿，外酥里嫩，肉質飽滿，噴香四溢。

可惜儲物袋沒有保暖功能，雞腿都放冷了。

孟千燈一邊惋惜，一邊嚼著肉。

她干脆蹲在地上，邊吃邊觀望著面前森然可怖的白骨路。

這路一看就兇，累積了那么多曝尸荒野的白骨，必有邪門之處。

要不她原路返回？換條路走？

耳畔突然響起一道雌雄莫辨的沙啞聲。

“你在吃什么？”

這聲音空靈，不知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孟千燈冷不丁噎了一下，她咳了咳，道：

“烤雞腿啊，我們青云宗膳食堂廚娘子的拿手好菜，有空到我們那嘗嘗。”

那聲音主人沒想到孟千燈會這么淡定，竟然還有閑心嘮家常。

“你不害怕？”

孟千燈微一聳肩，“沒辦法，誰讓熱情好客是刻在咱中國人骨子里的好習慣呢！”

“莫說是鬼，就算路過的狗來了問我吃什么，我高低也得分它根骨頭嘗嘗——”

那聲音又怔住了，完全沒料到孟千燈會整這么一出。

好半晌，空靈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似是想要震懾孟千燈，它語氣中幽冷和森然更甚：

“那你猜猜，是雞肉好吃——”

“還是人肉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