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還以為張居正要說啥。

現在一聽他的話，當即不以為意地笑了起來。

他早就猜到了這個問題，同時也想到了應對之策。于是默然道：“這個沒啥難的，很簡單，從海外進口即可。”

進口？

高拱、張居正乍一聽這個詞還不明白什么意思，可稍作思考，便略有些明白。

張居正更是疑惑道：“陛下，您是說向大明以外諸國，購買銅礦！”

“張先生說的對！”

朱翊鈞微微點頭，隨即望向他們二人，一本正經道：

“朕就是這個意思。這銅礦大明雖然少有，可對于其他諸國可不一定。就拿日本來說，此盛產金銀，銅礦甚多，可現在多年戰亂，民不聊生，貨物貧乏。

因此朕聽聞有許多大明商賈前往日本貿易，獲利甚大。而如果朝廷能徹底廢除海禁，鼓勵商賈出海貿易，凡是運銅礦至于大明者，皆可減免稅賦，然后朝廷再購之以銅，鑄造銅錢，統行天下。

如此哪怕滇銅供應不足，僅靠日本銅也可以滿足鑄錢需要。如果日本銅還不夠，那便可求之于南洋呂宋等地，此地亦有銅礦，也可鼓勵商賈開采、購買運送至大明。”

這個辦法并不是朱翊鈞想出來的，其實還是后世滿清的措施。

滿清前期大力鑄造銅錢，所需之銅就是從日本進口。

最后直到日本嚴禁出口銅礦，才開始慢慢使用滇銅的。

而現在日本金銀銅等貴重金屬很是富裕，再加上現在其處于戰國時代，物資匱乏，通貨膨脹嚴重。

如果大明船只載著商品前去貿易，不僅可賺的盆滿缽滿，更可讓朝廷間接收一份關稅，這何樂而不為呢。

只不過在他看來，如此一舉多得之事。

可張居正一聽卻面色凝重，一言不發，心中卻暗罵自己怎么這么多嘴。

雖然剛才皇帝說的輕巧，可他一下就聽出其中的問題。

皇帝說要從日本購買銅礦，為此還要徹底廢除海禁，鼓勵商賈出海，更要對相應商船減免賦稅。

這些雖然看起來是解決問題之道，可幾乎一條都行不通啊。

想到這里，他不由跪下道：“陛下，這怕不可啊~”

見張居正反對，朱翊鈞貌似早有預料一般，面不聲色道：“有何不可？”

“陛下，這日本國自我朝開國之初，便侵擾海疆，隨后愈演愈烈，在嘉靖年間，更是尾大不掉，成為心腹大患。為此世宗皇帝殫心竭慮，派胡宗憲、俞大猷、戚繼光文武官員力行剿滅，這才有了海疆安寧。

可饒是如此，卻仍有倭寇犯邊。而如今為了購置銅礦，就要徹底廢除海禁，還要鼓勵商賈出海前往日本購銅。如此有違太祖祖制，更怕有倭寇之患，還請陛下三思啊”

朱翊鈞聞言默不言語，可心中的怒氣卻在不斷積累。

他不知道張居正是真迂腐，還是假迂腐，居然對于海貿如此抵觸。

于是不禁冷哼一聲，想要出聲駁斥！

可哪成想他剛準備言語，一旁的高拱反而率先出口。

“張閣老此言差矣！”

高拱說著便望向張居正，眼神中盡是不滿之色。

這件事他跟張居正的看法截然不同。

亦或者說，在牽扯到海貿、海禁、海運等事情上，他與張居正是完全兩個看法，為此他們二人不知道爭論了多少遍。

他是贊成廢除海禁的，更是主張推行海貿、試行海運，如此為國增利，何樂而不為呢。

可張居正的看法卻十分“迂腐”，其覺得海禁乃大明祖制，如果貿然廢除，那就要修建水師，耗費巨大，對朝廷得不償失。

所以張居正一直主張嚴海禁、罷海運，幾次與自己爭辯。

得虧自己是內閣首輔，才將廢海禁、試行海運的事情推行下去。

而今天他聽到皇帝這一番話，瞬間便覺得遇到了“知音”，萬萬沒想到皇帝也覺得海貿有大利，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于是忍不住繼續對張居正道：

“張閣老，我大明雖地大物博，可卻也要跟周邊番邦互通有無才行。如果如陛下所言那般，日本真有銅礦，那完全可以鼓勵商賈購之。

如此既可緩缺銅之苦，又可進一步開放海禁，鼓勵海貿，收取關稅、船引以增朝廷收入，如此一舉三得也。”

張居正聞言面不改色，反而一臉不滿的望向高拱，嚴肅道：“高閣老，你難道要倭寇之禍愈演愈烈嗎？”

高拱一時語塞，臉上盡是不滿之色。

如今朝廷只要談及開海，廢除海禁等等，必然會涉及到倭寇之事。

海禁派紛紛以倭寇說事，說只要開海，那倭寇就會愈演愈烈。如此說辭，讓他疲憊不堪，也無可奈何，導致現如今也只是在福建澄海月港一地試行海貿，收效甚微啊。

而如今張居正為了反對海貿，又在皇帝面前提了倭寇之害，這不是要堵住他的嘴嗎？

可就在此時，皇帝的聲音從高拱耳邊響起：“呵呵，張先生，你不會真以為倭寇就一定是日本人吧。”

“陛下何出此言？”

張居正見皇帝反駁，心中暗叫不好。

不過他也疑惑皇帝所言，忍不住道：

“陛下倭寇雖有國人為脅從，可大多還是來自日本的浪人，此乃人盡皆知之事，何以有疑問呢。”

“人盡皆知？”朱翊鈞聞言忍不住搖搖頭。

他來自后世，自然明白嘉靖朝的倭寇究竟是什么東西。

明代初年的倭寇確實以日本人為主，但數量不多，危害也不大。

可到了正德、嘉靖年間，海禁政策日益嚴格，不但禁止國人前往東洋、南洋貿易，更是禁止隨意出海，甚至連跨海前往周邊省份都不行。

可沿海如福建、浙江等地情況與其他不一樣，這些地方人多田少，許多人為了求活，只能跑到海上走私，有時候為了方便，就假扮成日本人，冒充“倭寇”。

因此可以明確的說，大明倭寇之患，真倭居三成，中國叛逆居七也。

這便是倭寇之患的癥結所在。

可以說海禁只會助長倭寇之患，而只要開放海禁，讓人們正大光明出海，那倭寇之患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