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的銅棺內，眾人圍坐在一起，面前放置了一盞靠燃燒煤油的弧形燈，橙色的火燭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投射在空蕩的銅壁上，像是一場小型的古老密會。

大部分人眼里閃動著驚恐，仿佛下一秒身后就會冒出可怕的東西，用濕潤彎曲的長舌舔舐他們的臉頰，將他們拖進黑暗里，于是，眾人下意識擠在一起，像冬日里互相取暖的北極熊仔。

“師兄，你怎么也被吸進來了？”路明非嚷嚷，溫暖的燭光照在他的臉上，露出悲催的表情來，“我還等著你從天而降，英雄拯救狗熊，把我撈出去呢。”

他手肘支在大腿上，托著下巴，扭頭看向一旁的楚子航，楚子航的眼睛里亦有金粒般的燭火跳動，面色冷峻，像是一尊枯坐的苦行僧，沉默片刻后，嘴唇開闔，“我剛爬到玉皇頂就被一塊巨石砸得昏死過去，醒來時就躺在這間密室里，手機也沒信號，然后就聽見你在鬼叫。”

“師兄，你還沒弄清楚狀況咧！這里可不是密室，是棺材，我們被一口棺材吞進肚子里了。”路明非說。

“所以我才說這個比喻很新奇。”楚子航點了點頭。

“原來是你！”路明非終于證明了自己的清白，激動地似乎要流出淚水來，“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這里似乎比籃球場還大上不少，會有人來救我們嗎？”他扭頭看向諾諾。

諾諾攤開雙手，聳了聳肩，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連衛星電話都失去了信號，要么馬斯克的星鏈全部罷工，要么就是我們已經離開了地球。”她認真的樣子絲毫不像在開玩笑。

“還有第三種可能嗎？”路明非問，半截身子像墜入了冰窟。

“沒有。”諾諾搖頭。

山一般的恐懼瞬間籠罩整座銅棺，眾人面如死灰，眼里的燭光也變得黯淡，但實際上它剛添上煤油，燃燒地正盛。

“我想回家！”有人再也忍不住，絕望地痛哭出聲，低落的情緒仿佛瘟疫一般迅速傳染在場的每個人，有人甚至默默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敲起遺言，“親愛的爸爸媽媽......”

陳雯雯紅著眼睛，縮在趙孟華的懷里，趙孟華將頭靠在她的背上，眼淚低垂，仿佛死亡定格前至死不渝的情人。縱使千百年后變成化石，也會被人們矗立在博物館大廳，供來往的情侶瞻仰唏噓，他們在雕塑下相愛，訴說忠貞不渝的誓言。陳雯雯和趙孟華會被看作永恒的榜樣，而他路明非，即使成了化石，也只會被放置在偏殿，打上路人甲的標簽，萬一被專家猜出了他內心的小秘密，坐實他舔狗的身份，興許會破例被移到正廳，有幸和鎮館之寶陳列在一起，成為可歌可泣愛情故事里的炮灰。

一想到這，路明非停下手里的遺書，刪除的光標飛快退回原位，在備忘錄里打下“我不喜歡陳雯雯”七個大字，加重加粗標紅，做完這一切后，滿意地點點頭，將手機小心翼翼塞回口袋里，綠泡泡里，轉給路鳴澤的兩個168紅包還在加載，這是路明非最后的操作。

“你們兩個看我做什么，我是一塊很好吃的蛋糕嗎？”

路明非抬頭，看見諾諾和楚子航正沖自己微笑，臉上一副“我很懂”的表情，他心虛地抱住自己，屁股向后挪動，“你們不會饑餓得現在就要把我吃掉吧？”

“誰要吃了你，快過來，看看這是什么，你不是很懂這些奇奇怪怪的符號嗎？”

諾諾一把將他拽了過去，三人圍成一個弧形，像是經驗豐富的考古專家，半蹲在銹跡斑斑的銅壁前，借助手機屏幕的微光，打量上面密密麻麻猙獰的符號。

路明非手觸及的地方，如同朔風吹過青銅棺壁的表面，大塊的銅銹被剝下，露出嶄新的金屬表面。墻壁上的圖案清晰地顯現出來，是一些凸起的浮雕，上面繪制了各式各樣怪異的生物。

“這些是山海經里的異獸，”路明非的指紋順著凸起的紋路勾勒，一股磅礴的氣勢在他指尖匯聚，青銅圖刻里那頭張牙舞爪的白猿仿佛跳將出來，憤怒地捶擊胸膛，對著一頭振翅高飛的青鸞咆哮，鳳鳴和猿啼身臨其境般在他腦海里響起，“這是朱厭和鸞鳥。”

三人沿著銅棺內壁繼續前進，路明非又發現類似饕餮，窮奇，金烏之類的異獸，每一只皆栩栩如生，面目猙獰，細密的鱗羽泛著冷硬的青光，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仿佛下一秒就會突破銅壁，把幾人撲倒在地，在他們臉上噴出腥臭的鼻息。

“這是......人類？”

諾諾向路明非投來狐疑的目光，上古的人類先民竟然有能耐和饕餮，窮奇這樣的兇獸平等地出現在同一幅壁畫里？要知道，在他們以往接觸的龍族秘辛里，人類都是作為被奴役的形象出現，鮮有敢于反抗的屠龍勇士也被懸掛在絞刑架上，畢竟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在人類對抗龍族的血淚史上，幾乎所有的戰爭都是以失敗告終。

“看樣子應該是的，總不成是剃了毛的猴子假扮的吧？”路明非抬起頭，對諾諾綻放一個燦爛的笑容，回應他的是一個清脆的腦瓜嘣。

“這種情況下，就不要貧嘴了，傻瓜。”諾諾舉著拳頭威脅道，楚子航點頭贊同。

“哦，”路明非揉著腦袋，吃痛地說道，他順著銅壁繼續移動，很快發現一大片閃爍的熒光，星星點點，像是航海雷達里出現的密密麻麻的島礁，“看起來像一幅地圖。”

路明非手指一顆閃爍的紅色光點，仿佛沿著一條若有若無的虛線移動，在它的前方，還有兩顆黯淡的星點，像是地鐵的路線圖，看距離，他們即將到達下一站。

“喂，你們快過來看，這里還有一口棺材！”

三人被蘇曉檣的聲音吸引，默契地回過頭，只見文學社的其他人正舉著手電筒，仿佛肅穆的傳教士，圍繞著一個模糊的長方形物體繃直身板，光亮里每個人的臉上都漾動惶恐。

“棺中有棺，竟然是另一口銅棺。”有人不明所以，路明非拍拍手，走到跟前，耐心地科普道：“不是棺中有棺，這口才是真正的棺材，是古代裝殮尸身的器具。外面的青銅巨棺實際上叫做槨，乃是套棺，用來保護棺木，彰顯死者身份的，像眼下這么大的銅槨，年代又如此久遠，至少是三皇五帝級別的，你們可別亂摸，驚擾了老人家休息。”

“啊！”眾人聽說里面可能真的躺了一具尸體，當即嚇得心里一抽，“噔噔噔”向后退卻，心里仿佛一張小鼓在敲。

漆黑的古棺里，到底葬了三皇五帝中的哪一位？或者說都不是，而是神話傳說里的無上仙尊，三清五御，畢竟這個世界上連龍都真實存在，仙人也并不稀奇，或許，山海經真的是一部古史，而非故事。

眾人心潮澎湃，恐懼和好奇像兩個舉著劍和矛的小人，爭鋒相對，互相攻伐，誰也勝不過誰，就這樣一直在心底此消彼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