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驚變

這周一早上，宴庭起的很早，我下樓時，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早餐。宴庭走過來，輕輕抱了我一下，把我拉到他旁邊坐下，給我布置餐食。

我感覺他有話想說，但我沒有問。

吃完早餐后，宴庭拉住了我，有點鄭重的說：“小竹，今天先不去上班了，今天我們倆去見下阿姨的主治醫生，阿姨的治療方案出來了。”

我的腿立刻軟的站不住，宴庭抱著我，安慰道“別怕，阿姨一定會得到好的治療的，有我一直在陪著你，不要害怕，小竹。”

我漸漸失力，任由自己靠在他的肩膀上，心里蔓延了無邊的恐懼。

來到醫院，我們先去了醫生的辦公室，里面坐了好幾個醫生，氛圍嚴肅，我感到不安。

“楊醫生，阿姨的手術方案是什么？”宴庭問。

“經過我們的評估，阿姨的腦癌已經到了晚期了，開刀治療已經意義不大，而且阿姨的身體素質非常差，應該是常年累月的積累導致的，現在最好的方法就是保守治療，主要的治療手段就是化療，一周化療一次，再配合一些特效藥。”

醫生的話，像是給我媽宣判了死刑，我無法接受我媽才剛剛精神好一點，就面臨著無法治愈的癌癥的折磨，我淚流滿面，對醫生祈求道：“楊醫生，請您一定要救救我媽，她真的太辛苦了，求求您，再想想辦法，救救她。”

宴庭撐著我的身體，對醫生說:“楊醫生，如果您需要其他專家一起協助治療，無論是誰，我都會想辦法請過來，請您再想想辦法。”

“我很理解你們家屬的心情，治療方案也是經過我們業內多名專家評判后做出來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腦，無法通過手術摘除癌變的位置了，目前，保守治療是最有效控制病情且是唯一治療的手段了。”

“醫生，那我媽，她……”我哽咽得無法說出那個字。

“如果病人配合治療，并且保持一個積極的心態，還有1年時間。”

我緩緩撐起身體，走出辦公室，宴庭想要跟著我，我抬手止住他。

這一刻，我的天塌了，沒有人幫我頂著了。

我流不出來眼淚了，我雙腿麻木的拖行著，只感覺眼前一陣陣的白光，好像小時候看的電影里外星人的飛船打開時冒出的白光，我抬手想要抓住那股光，它卻沒有停下來，一直在前面跑，我一直追，一直追，忽然那股白光消失了，眼前是一個巨大的黑色洞穴，我來不及停下腳步，雙腿踏入洞穴，身體隨之急速墜落、墜落。

再次睜眼，是在病房里，我的意識忽然被抽離過一樣，瞬間就記憶起來了醫生說過的話，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媽媽怎么辦，我怎么辦。

“小竹，別害怕，有我陪著你呢。”宴庭輕輕對我說道。

我看著他，忽然感覺眼前的一切好不真實，我該怎么對我媽說這樣一個殘忍的消息？

“我想先去洗把臉，該去看我媽媽了。”

“等下，我給你擦一下，我先去打水。”

宴庭拿毛巾給我簡單擦了下臉，又幫我重新梳頭，收拾好后，我對他笑笑，獨自去見我媽。

而他，只是靜靜跟在我身后。

我媽也已經收拾好了，她看起來氣色還不錯，她笑著看病房門口的我，朝我招手，我無法控制的鼻子酸澀，眼淚涌上心頭，我緊緊抱著媽媽。

媽媽就像小時候后一樣輕輕搖著懷里的我，對我說：“小竹，你跟醫生說的話，媽媽都聽到了，媽媽想要對你說的是，不要傷心，媽媽一點都不害怕。”

“對不起，媽，都怪我，把你一個人放在養老院，沒有及時給你體檢，如果及時發現了，就不會這么嚴重了。”

是的，都怪我啊，我怎么對我的母親如此冷酷，如此無情，明明知道她精神已經崩潰，也發現了她會頭疼，卻從沒有重視過，只一味逃避自己的痛苦。

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我有多么自私。

“不是你的錯，小竹，媽媽明白，這么多年，都是你一個人撐起了我們兩個人的命運，一直以來，都是媽媽，拖著你沉淪在痛苦的往事中。原本你可以正常讀完大學，找一份體面輕松的工作，你可以正常談戀愛，結婚，生子，有個和其他女孩子一樣的生活。可是，為了我，你早早承擔起經濟的負擔，做所有女孩都不會做的工地，你從來沒有休息過一天。你承擔著我隨時都在崩潰的精神，任我打罵和發泄。我已經不配做一個母親，小竹，是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對你的虧欠，一輩子也彌補不了。”

我哭著搖頭，不對，不對，媽媽，你一點也不欠我，是我的一念之差才徹底改變了你的命運，我希望你能夠一直好好的生活下去，讓我來彌補我的虧欠，可是，為什么老天爺要對你，對我這么殘忍？

沒有了你，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必要活下去嗎？

媽媽仿佛聽到了我的心聲，她緊緊的抱著我，說：“小竹，你還要代我和你爸去看看這個世界，還記得嗎，你爸一直說等你長大了，我們要去環游世界。不是還有1年的時間嗎，媽媽會陪著你的，不要害怕。”

我聽著媽媽的心跳聲，就好像回到了母親的子宮里一樣，我不用思考，不用擔憂，只是吸取媽媽溫暖的味道，就足夠我生存。

我想辭職，過來照顧我媽，但是她拒絕了，說我這樣做不僅是對宴庭不負責任，而且也會給她的治療帶來心理壓力。

一想到我只有一年的時間跟她相處了，我就什么也干不了，一離開我媽，我就感覺渾身發冷的恐懼。所以，我也只能暫時順著她，只是爭取每天早下班一點，過來陪她。

宴庭也依然跟往常一樣過來醫院陪我媽，而我媽從來沒有問過我他的身份，我也無法開口。

宴庭明白我想要照顧我媽的心情，又買了個小的單人床放在我媽的病房里，每天晚上我就不再回宴庭家了。

媽媽要開始化療了，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只是在一些紀錄片和電影里里看過化療后的人，蒼白瘦弱掉頭發，而如今，當我真正陪著我媽化療時，才明白鏡頭已經無法表示出化療萬分之一的痛苦。

一開始，我媽化療完無法正吃飯，吃啥吐啥，甚至連膽汁都吐出來了一樣，緊接著的兩次化療，我媽整個人快速衰老了一樣，臉色慘白，身體肉眼可見的消瘦，身體時常會刺痛，以至于醫生需要開鎮痛藥來緩解。越來越吃不了東西了，我媽的口腔發生潰爛，連喝水都痛，只能吊營養液瓶進身體。第四次化療開始，我媽開始大把掉頭發了。

我眼睜睜看著我媽痛苦的與病魔對抗，而我毫無辦法。在我面前，我媽從沒有喊過一次痛，她總是非常配合每次的治療。

在一個天氣非常好的日子里，我媽沒有化療，她讓我帶她下樓去曬曬太陽，我們走在醫院的小花園里，感受陽光溫暖的鋪在臉上和手臂上。

我媽說：“小竹，宴庭是誰，我已經知道了。”

我很震驚，說：“對不起，媽媽，隱瞞了你。”

“傻孩子，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誰都有犯錯的時候，宴庭第一次見我，就跟我表露了身份，也說明了當年他所知道的你父親的事情，還有和你的感情。從這些天的觀察來看，他已經知道錯了，也在改正，他對我和對你，并不僅僅是在贖罪，其實你爸爸去世，更多的是意外，不是誰的過錯。如果你爸爸命里就有這一劫，那么無論如何他都逃不掉。

我能看出，宴庭對你的感情，更多的是愛情。小竹，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離開了，誰能照顧你呢？我希望在我最后的日子里，能夠看到你建立一個屬于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重新建立與這個世界上的聯系，好好的活著。

宴庭不是一個心術不正的人，你也要好好考慮下跟他的事情了，不要再這樣拖著了。”

“媽，我結婚生子，是你的心愿嗎？”我問到。

“媽媽只是想看到你過的比現在幸福，無論是物質上的，還是情感上的，我不能陪你多久了，我不敢想象，我走了之后，你會干什么？你還活的下去嗎？這是我和你爸最不想看到的。你已經為我們幾乎葬送了你整個后半生了，難道還要我和你爸死了都愧疚得無法合眼嗎？

宴庭他跟我請求了很多次，想跟你結婚，媽也知道只有感情靠不住，放心，媽媽都給你安排好了，會保護好你的，不會再重演上一次的悲劇。”

我點點頭，我無法拒絕她，這是她第一次對我提要求，為我的將來打算，甚至算是她的臨終遺愿，我怎么能夠拒絕呢？

至于我的內心是怎么想的，我真的想要結婚嗎？我還喜歡宴庭嗎？這些都不重要了，唯一的念頭就是盡快結婚，懷孕，了卻我媽媽的愿望，時間真的已經不多了。

好在并沒有讓我苦惱多久，宴庭就主動促成了這件事。

這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媽媽看電視，宴庭捧著兩捧花出現，一捧康乃馨，一捧玫瑰，他先將康乃馨送給了我媽，將玫瑰遞給我，然后又拿出了一些文件。

他說：“小竹，這些是我名下的房產，已經全部過戶給你了，這個是我的一些理財產品，也已經全部取出來了，我把所有現金的一半都存進了這張銀行卡，密碼是你的生日，還有這些是我的股份，將把我所有股份的一半都贈與你，你可以隨時要求我回購股份，或者賣掉股份。還有我爸媽的那套老房子，也已經過戶給你了。上面所有的財產贈與，我都去公證處做了無條件的不可撤銷的贈與。

小竹，請你相信，我對你的感情，這些物質無法代表萬分之一，我做這些并不是讓你感動，脅迫你嫁給我，而是，我真的想和你分享我所有的東西。

小竹，我無數次感謝上天，又給了我一次機會，從再遇見你的那刻開始，我就下定決心了要跟你結婚，可是，我也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情。

我愛你，小竹，我想跟你有個家，你能嫁給我嗎？這些東西，無論你嫁不嫁給我，它都已經屬于你了。

小竹，嫁給我吧。”宴庭掏出一個戒指，單膝跪下。

此刻，我的內心是震驚的，我從來不懷疑但也不相信他對我的愛，因為我的內心已經失去了對愛的感知力。可是，這些至少是他一半的身家，他全都給我了，這讓我非常驚訝。

“宴庭，你不用這樣的，我并不貪圖你的財富。”我解釋道，他這樣讓我壓力很大，仿佛占了很大的便宜，而這便宜我并不想占。

“是我主動愿意送給你的，不要感覺到有壓力，這不是我的本意，小竹，我不知道該怎么樣才能再次取得你的信任，我太笨拙了，我只好把我的所有都交到你的手上，有你掌控我，這樣，我就有了安全感，我不會再走上與你截然相反的路。”宴庭解釋道。

“小竹，宴庭也表示了足夠的誠意了。”媽媽笑著看著我。

直到此刻，我仍然無法確定我是不是愛眼前這個男人，我感受自己內心此刻的想法，它好像突然失去了活力一樣，一片平靜，沒有激動，沒有雀躍，只是平靜。

我明白，內心已經接受了這樣的命運，如果這是我的命運，我愿意為了媽媽的愿望，接受一段婚姻。

“我嫁給你，宴庭。”我回復他。

宴庭把戒指給我帶上，我看見媽媽流淚了，她對著我輕輕的點頭。

一瞬間，我明白了，宴庭的一半身家，是我媽為我爭取來的。她已經做了能為我做的一切了。

晚上，我仍然在病房里陪著媽媽，媽媽拉著我的手，說：“小竹，在前幾天，我和宴庭單獨說了會話，一開始，我是準備讓宴庭給到你足夠的經濟，才會考慮你跟她的感情，可是，我還來不及張口，他就表明愿意將他的所有財產都給你，而且也給我看了那些法律文件，我才明白，他早就已經做好了準備了。

他對你是用心的，如果此時此刻你還感受不到他的愛，我也不擔心了，有了經濟上的保障，你將來不用再為錢發愁了。即使以后你們感情破裂了，你也會有退路，不會一無所有。

媽媽也無法保證你一定會幸福，但是媽媽覺得，這是目前來說，對你的生活最好的安排，希望你原諒我的自私。”

“媽媽，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都明白，我會好好的生活的。”

我們依偎著，慢慢訴說過去的回憶，這一次，我們的回憶里都是爸爸的身影，爸爸不再是橫在我和媽媽之間的一根刺，而是我們共同擁有的生命體驗。

我跟宴庭半個月就領證了，我們沒有辦婚禮，只是把媽媽接出院，由宴庭安排著兩家人一起吃了頓飯，他們家現在也就只有他叔叔和弟弟出席。吃飯席間，他叔叔和我媽簡單聊了幾句，又說了幾句祝福的話，整個過程異常的平靜。

吃完飯后，媽媽讓我晚上回去宴庭那里，不要再來病房睡覺了，我有自己的家要顧，我堅決不同意，最后我媽退步，說每周來兩天就行了，否則她就辦出院手續。我也只好同意。

我跟宴庭結婚后，依然在老房子里住，時隔多年，第一次睡在一個房間里，我感到渾身不自在，宴庭說：“要不我先去隔壁客房睡吧。”

“不用了，我們睡覺吧。”

就這樣，我們成了夫妻了。

慢慢的，我不再去公司上班了，我媽的病情惡化了，短短三個月，看著她被化療折磨得掉光了頭發，身體也衰老得像老了10歲一樣，我很心疼。

我媽的生命，正在一天天流逝，而我只能看著它發生，毫無辦法。

距離我結婚，已經一個半月的時間，這天半夜，我被電話吵醒了，電話里傳來了驚天噩耗。

我媽媽，已經去世了。

看著被蓋著白布的她，我無法相信，我走上前去掀開白布，宴庭拉住我。我對宴庭說：“你去看下吧，一定是假的，今晚上我們剛走時，我媽看起來很開心，她怎么突然就，一定是假的，你去看下，去看下啊。”

宴庭只是緊緊抱著我。

這一定是假的，不是還有6個月時間嗎，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是醫院，是醫生沒有照顧好她，我對房間里的醫生吶喊著：“都怪你們！是你們沒有照顧好我媽，都是你們！”

其中一個醫生站出來，對我們鞠了躬，說到：“家屬，請節哀，您母親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了藥，偷偷吃了，失去了心跳，等我們尋房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這是我們在阿姨床前發現的，是給你的信。”

我顫抖著拿著信封，還是不相信這樣的結果。

我把所有人趕出了病房，拆開媽媽留給我的信：

“小竹，

展信安。首先，媽媽要跟你道個歉，請原諒媽媽還是懦弱得無法再堅持下去了，媽媽一直都想早點得到解脫，看到你終于有了自己的家，媽媽終于放心了。

在治病的這段時間里，我慢慢的愿意清醒了，我記起了這幾年我對你做過的所有無法容忍的殘忍的事情，動輒對你打罵，肆無忌憚的在你身上發泄情緒，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你的身上，讓你這幾年過得生不如死。我也不知道我當時是怎么了，你是我和你爸爸的心頭寶，我怎么會這樣殘忍的對待你？你爸爸要是看到了，得多么傷心？

我真的是自私到了極點，不配做你的母親。我清醒得太晚，已經做了無可挽回的錯事。在你面前，我愧疚得無法抬頭。

不要覺得媽媽走上這條路，是因為你的原因，我的女兒，媽媽只是太想你爸爸了，媽媽怕，再治療下去，你爸爸已經不會認得我了。

我跟你爸爸從來沒有分別過這么長時間。

媽媽這輩子，都被你爸爸保護得太好了，從來沒有成長為一個有責任感的大人。所以，媽媽要跟你道歉，請原諒我最后再自私一回。

小竹，你是媽媽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不要為我的離去傷心，我終于跟你爸爸團聚了，我也終于解脫了，你要懷著這樣的心情理解我，為我開心。

媽媽知道，你一直都比媽媽堅強很多，你是我和你爸爸的榜樣，我們都為有你這樣的女兒感到驕傲。不久的將來，你會有自己的孩子，你也有自己全新的人生了。

雖然媽媽懦弱的選擇了這條路，但是媽媽內心仍然希望我的女兒可以好好活下去，今后的每一天都比昨天幸福，把這幾年吃過的苦都用更大的幸福補回來。

幸福不僅是能夠不為生存所困，更重要在于內心的安寧，媽媽最后再叮囑你一句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我的女兒，我的寶貝，媽媽永遠永遠都愛你，無論你做什么樣的選擇，媽媽都支持你，媽媽只希望你能夠幸福。

小竹，媽媽愛你，千千萬萬次，長長久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