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怕閑下來的時候,小語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亂想。
她反反復復地告訴自己,現在或許她會有些不舍和遺憾,會有點喜歡而不得的傷感,可總比愛到深處再去割舍好很多。
她在大廳倒立著背誦古詩:“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開門進來后,賈云被倒立的小語嚇得一陣緊張:“小語,你這是在鍛煉嗎?快下來,小心一點,別摔倒了。”
“倒立背書,記得住嗎?”夏雄偉好奇地問。
“效果還不錯。”小語放下雙腳,整理著衣服,“一舉三得,讀書、鍛煉和趕跑睡意。”
“大周末的,休息一下,不要整天看書學習的,機器也要休息保養。”賈云拉住小語坐在沙發上,隨手拿起毛巾為她擦汗,“周末,想去哪里玩一下?”
“學習使我快樂,當我們做一件快樂的事,是不會多辛苦的,即便這件事做起來并不輕松。”相比被李澤狠狠地糾纏著,小語覺得不如在書中掏點樂趣。
此時門鈴響了,小語跑去開門,以為是靜姐來了,想都沒想便開了門,門一開,她驚愕住了:“請問找誰?”
“怎么不記得我了?”王真用力的將小語推到一邊,不緊不慢的走進來。
“啊……媽……”夏雄偉和賈云大喊一聲,驚愕的望著對方,臉上浮上驚恐的神情。
“這里布置得有模有樣,打算在這里長住下去?”王真像一個參觀者在房子里走了一遍,“這日子過得真不錯,怪不得兩人經常以出差為借口不著家。”
夏雄偉緊跟著母親,他慶幸母親沒有點破真相。
小語端著一杯溫水遞過來,“奶奶,請喝水,不知您遠駕光臨,有失遠迎。”
夏奶奶白了她一眼,使得她嚇了一跳,將水杯抽回來,然后不自在地看著夏雄偉和賈云。
“云朵,你帶小語上樓,我和媽說點事。”夏雄偉使眼色。
賈云趕忙抓住小語的手,慌張地往二樓走去。
關上房門后,小語心緊緊地問:“云姨,夏奶奶好像很生氣,她和叔叔有矛盾嗎?我好緊張。”
“是有點小問題,不過沒關系,讓他們交流溝通。”賈云為轉移女兒的注意力,“小語,最近學習和生活中有哪些感受和新的見解?”
“有,不過不多。”小語一想到岳波的改變有了一絲的安慰,而想到與李澤的別扭,她收起了臉上的微笑。
“說來聽聽。”
“我的同桌終于沒那么冰冷冷的了。”小語喜笑顏開,“影響一個人實在太難了,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沒想到小語對同學如此友善。”
小語笑了笑:“當然,出現在我們生命中的人都是重要的人。不管是學習,還是影響一個人,只要堅持,必出效果。”
“不要總是為別人著想,你要對自己好點,有時候做一個稍微不懂事的人,也是一種新的體驗。”賈云摸著女兒的頭,“最近頭還痛嗎?”
“偶爾會有一點點痛,不過沒多大事。上個學期適應環境,加上落下很多功課,如今把功課補上了,新功課掌握得還行。”小語說著把上次的月考試卷拿出來,“云姨,這是我月考的成績,我在全校排名前10名哦。”
“是嗎?”賈云拿著試卷,一張又一張的看著,欣悅地笑著,“太厲害了,叔叔阿姨更希望你多多休息,成績過得去就好,不要逼得自己太緊張。”
“總算努力沒有白費,我從剛開始的第300名到前10名,有這個進步,我感覺雙腳站在地上了。”
看著女兒的笑容,賈云躁動的心慢慢舒緩下來:“小語,身體第一位,學習才是第二,功課落下了,慢慢補上,小語還這么小,大不了再讀一年便是。”
“不行,多讀一年,光費時光不說,還得多花上一年的學費,我還怪自己不聰明,不然今年就參加高考。”一想起父母背著太陽俯身在田間,小語的心就被萬斤石頭壓著,“爸媽掙錢不容易,作為女兒不但不能為他們掙錢,還給他們增壓。”
賈云流下眼淚,“他們有你這樣的女兒,再辛苦也值得。”
樓下沒有什么聲音,賈云一直慶幸著,一邊同孩子說著話,一邊聽著下面的變化。
然而下一刻,大廳就出現了犀利的爭吵聲。
“不要以為瞞著我,事情就能順利進行,我說過決不允許夏陽進入我家大門。”
“手心手背都是肉,這事容不得你同意。”在夏雄偉講完這句話后,看見妻子和女兒正看著自己。
賈云激動起來,“別以為我們一次次讓著你,你就得寸進尺,你愛你的兒子,我們就不能愛我們的孩子?為什么你只站在你的角度上思考問題,而讓所有人圍著你轉。”
王真抬起頭大吼:“用不著你來教我,我比你多吃了20多年的飯。”
“別吵了,一家團聚有什么不好?”
王真瞪著賈云:“閉嘴,當你有了她,你的心還容得下你的母親嗎?她愛女兒,你的心也被帶動起來。”
“我的骨肉,我愛她是天經地義的事。”夏雄偉也沒有好脾氣道。
王真狠狠的指著樓上的小語,“我是不會允許她進入家門的,誰都不能改變。”
那些吵架的聲音,難聽而刺耳,小語的頭腦里轟轟作響,她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全身抖顫抖,蹲下來抱著頭腦,“這是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小語,別怕,別怕。”賈云抱著寒顫的女兒,“別怕。”
見小語抱著頭部,夏雄偉閃電般爬上樓,心疼地問道:“小語,頭痛嗎?”
“少來裝蒜。”
夏雄偉失聲的大吼了一聲:“閉嘴。”
那些令人憩息的聲音,猶如晴天霹靂的消息,他們對自己的好原來出于這一層關系。世上怎么會有養父母這般無私的人,為朋友撫養了十三年的孩子,說拱手相讓就相讓,還給自己找了一個離開的理由。他們撫養自己,不是一年、兩年、三年,而是十三年,人生有多少個十三年。小語受不住這個噩夢,“嘭”的一聲暈倒在地上。
夏雄偉和賈云失魂的扶起女兒,“小語,小語……”他對著母親大吼一聲,“若她有個三長兩短,你就當我白生了。”
“請你離開。”賈云在抬頭看王真的那一刻,知道自己難以不恨這個女人,折磨了自己那么多年的女人。
王真領受了媳婦狠辣的眼神:“這是我兒子買的房,我還就呆定了。”
“這是我為我女兒買的房子,沒有動用你兒子一分錢。我女兒不歡迎你,我也不歡迎你,請你立刻離開。”賈云發瘋似的懟回去。
“我們去醫院。”夏雄偉抱起女兒往電梯口跑去,可怕的畫面終究還是發生了。
…
省一醫院
賈云無法使自己安靜下來,全身發抖地問:“夏醫生,為什么我女兒至今還沒醒過來?”
“夏醫生,我醒了,希望您給我點時間,我心里亂極了,不知怎么面對他們,能幫我嗎?不讓他們擔心就好。”她的請求感動了夏宏偉,他在心里嘆了一聲氣,語重心長道,“她身體無大礙,就讓她多睡睡吧。你的身體不太好,一定要注意休息。”
離開辦公室,賈云失魂落魄地回到病房,坐在女兒的床邊,看著女兒稚嫩的臉龐,心生疼痛。作為母親,實在太不稱職。
“小語,是媽媽對不起你,三番五次令你受傷,請原諒爸媽對你造成的傷害,爸媽是無意的,不是有心把你拋棄,不是有心的。”
小語忍住眼睛腫的淚水,她告訴自己:不能哭泣,不能哭泣,不能哭泣,不能哭泣,不能哭泣,不能哭泣……
“失去你之后痛定思痛,我和你爸非常后悔,這事兒誰也不怪,就怪我當初不該為了工作而將你放在家里。”
“你們在騙我對不對?我不是一個被人拋棄的孩子。”
“小語,你醒了?”賈云興奮中帶著歉意。
許久沉默的譚靜開口:“小語,你爸媽從來沒想過拋棄你,從來都沒有。”
“我想安靜,一個人安靜一會。”小語躺下,拿被子封住自己。
譚靜再要開口,被賈云止住了,兩個人走到房間外說話。
“這次事發突然,好在我們都在,接下來我們必須留人在醫院守著,一刻都不能離開。”賈云精神恍惚地抓著頭。
“好。”
病房里的小語將頭埋在被子,不停地抽泣,心里夾雜著太多太多的事情。
她是一個被人拋棄的孩子,然后自己又拋棄了養父母回到城市,這是多么荒唐的一件事。
為什么每個人都瞞著她?為什么他們替她做決定?為什么她總是被人安排和影響?為什么……
…
小語沒有來上課,岳波動了翹課的念頭,于是從后門跑了出去,直奔田徑場的圍墻。因為那兒人少,爬圍墻不容易讓人發現。
他從未翻過圍墻,沒有什么經驗,所以連爬幾次都摔倒在地。他再一次爬起來,往后走去,拼命地助跑,然后腳上一蹬,兩手抓在圍墻頂,又拼命地往上爬去。
他終于成功地翻過圍墻,直奔陽光金城小區,一路上找尋借口到達她家,然而按了許久門鈴,皆無反應。因為雙手受了傷,他便離開小區,前往醫院包扎一下傷口。
趁譚靜去洗手間的時候,小語溜出了病房,躲躲閃閃地跑出了醫院。
一個人走在馬路上,只要想起昨天的事,她就沒辦法不顫抖,似乎寒冷的冬天已到來。
她決定去往公園走一走,找一處溫暖的地方呆上一時半刻,將麻痹的自己放空一番,遠離事囂。
一聲急剎車的聲音,響在離公園不遠的十字路口,一個男子扯著嗓子大罵:“找死,走路不長眼睛。”
岳波向聲響處看去,只見小語傻乎乎地站著,急忙跑過去拉住她。
“如果不是我剎車及時,你的小命就沒了。”開車人怒氣沖沖地丟下一句話開車離開了。
小語像失了魂一樣一動不動,曾經的她是如何遭受車禍的?像今日這般嗎?
岳波放開小語的手臂,吃驚地看著她,“你生病了?生病了,就要好好治療,我陪你一起回醫院。”
“我不想回,那里太可怕了。”小語突然情緒失控地吼了一句。
岳波心中一顫,手指握緊,聲音低低地問:“很嚴重嗎?”
小語突然抬起頭來,雙眼模糊地看著他,手指祈求似的拉他的衣角,“帶我離開好不好?求求你。”
岳波受不了這個眼神,微微點了點頭,抓住小語的手臂,“我暫時帶你離開這里,等你想清楚了,再回來好不好?”
“我沒病,醫生治不好我的,也不知道什么藥能醫好我。”小語沮喪地盯著地上,“也許離開了這里,我就好了,也許永遠也不會好。”
“總會過去的,你說將來也都會成為過去。”岳波溫柔地按著她的肩膀,“勇敢一點。”
“原來一切都是騙人的。”小語的眼淚齊刷刷地落下來,“為什么是這樣的結果?他們這樣做,就不考慮我的感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