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市一中的梧桐道被新生踩得沙沙響。蘇舟越穿著嶄新的校服,站在高一(三)班的門口,手里攥著那片香樟葉。他來得太早,教室里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選了靠窗的位置,同桌的空位擦得干干凈凈,桌角放著一塊橡皮——那是林昭寧常用的牌子,還放了一本嶄新的筆記本——那是他特意為林昭寧準備的。同學們陸陸續續走進教室,互相打鬧著分享暑假的趣事,蘇舟越的目光一次次掃過門口,心里像揣著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窗外的梧桐葉被微風輕輕拂動,沙沙聲似在應和著他愈發急促的心跳。蘇舟越坐在新選的靠窗位置,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卻不受控地不時飄向教室門口。每一陣腳步聲響起,哪怕只是輕輕的拖沓聲,都能讓他瞬間繃緊神經,像被無形的線牽扯著,條件反射般猛地轉身,滿心期待能在視野里捕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可每一次,看清來人不是林昭寧后,眼底的光便悄然黯淡下去,嘴角原本因期待勾起的弧度,也生硬地垮下來。他的手不自覺地摩挲著桌上為林昭寧準備的筆記本邊緣,紙面的光滑與指腹的粗糙相觸,因用力,指節都微微泛白。他反復在心里勾勒:她會不會像自己一樣,也盼著開學這場見面,會不會正抱著書包,哼著暑假里常聽的小調,走在校園的某個角落,說不定下一秒,就笑著出現在這扇門里,像以往無數次那樣,大大咧咧地揮手喊他名字……陽光慢慢在教室游走,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長,他望著門口的目光,也漸漸染了些惶然。周圍同學的笑鬧聲,像隔了層透明的膜,進不到他耳朵里。
他還在等,等那個能打破這份忐忑的身影。
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班主任抱著點名冊走進來。蘇舟越坐得筆直,耳朵豎得老高,每念一個名字,他的心就提一下,又隨著回應聲輕輕落下。當最后一個音節消散,他茫然望著班主任合上點名冊,后知后覺——整個點名過程,都沒聽到“林昭寧”三個字。
血液瞬間沖上頭頂,他幾乎是撞開椅子沖上去的,雙手撐在講臺上,呼吸都帶著顫:“老師,怎么沒有林昭寧?她不是也在這個班嗎”班主任皺眉看他,剛要開口,他又急急補充:“開學前她和我說我們是同班……”話尾被自己哽在喉嚨里,因為他看見班主任眼底的無奈與惋惜,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那個殘忍的答案。班主任皺了皺眉:“她退學了,具體去哪里不清楚,家長只來辦了退學手續?!?
“退學?”蘇舟越猛地抬起頭,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沖出教室,跑到教務處,抓住教導主任的胳膊:“老師,林昭寧轉到哪里去了?您有她的聯系方式嗎?”
教導主任被他嚇了一跳,搖搖頭:“她家長沒留信息,只說全家搬遷,很緊急?!彼Щ曷淦堑厮砷_手,盯著教務處斑駁的墻皮,眼前晃過從前和林昭寧在梧桐道追跑的畫面,香樟葉的香氣好像還在鼻尖,可那個人,卻連句告別的話都沒留下,就這么從他的世界里消失了,連個背影都沒給他留。
蘇舟越跑出教學樓,沿著梧桐道瘋了一樣往前跑。他跑到林昭寧家的小區,看到那棟熟悉的單元樓下停著搬家公司的車,幾個工人正把最后一件家具搬上車。他沖上去抓住一個工人:
“請問,這家的人搬去哪里了?”
“不知道啊,”工人甩開他的手。
“聽說去硯江了,具體哪不清楚?!避囬_走了,揚起一陣灰塵。
蘇舟越站在空蕩蕩的樓道口,手里還攥著那本準備給她的筆記本。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他的腳邊,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接下來的日子,蘇舟越像丟了魂。他去問初中班主任,去翻同學錄里林昭寧的電話,打過去卻只有“您所撥打的號碼已停機”的提示音。他在QQ上給她發消息,也一直沒有回復。他去問林昭寧的外婆,老太太也含糊不清,他甚至托硯江的網友打聽硯江一中的新生名單,卻在幾百個名字里找不到“林昭寧”三個字。他開始失眠,夜里總想起中考后那個傍晚,她沖他揮手說“開學見”的樣子。
他不明白,為什么那么重要的約定,她可以說忘就忘;為什么那么多年的感情,她可以說斷就斷。
九月的硯江風里帶著初秋的涼意。林昭寧站在一中校門口,望著陌生的教學樓,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口袋里那片蘇舟越送的香樟葉——出發前她翻遍書包找到的,葉片邊緣已經發卷,像她沒說出口的那句“再見”。
轉學是父親的決定。他工作調動要舉家搬遷,通知來得突然,那天她剛和蘇舟越說好開學要一起坐靠窗的位置。硯江一中的教室比原來的寬敞,可林昭寧總覺得空落落的。同桌是個愛笑的女生,課間會拉著她去小賣部,可她總想起蘇舟越以前會搶過她的書包,把她愛吃的薄荷糖塞進筆袋;音樂課上,老師讓自由練習,她指尖落在琴鍵上,彈出的還是初中時兩人一起哼過的調子,恍惚間,好像能聽見蘇舟越趴在窗邊,扯著嗓子喊“跑調啦”。
十月運動會那天,她路過操場,看有人在跑1500米,突然想起蘇舟越以前說過要挑戰這個項目。她站在欄桿外看了很久,直到有人撞了她一下,才發現自己盯著跑道發愣——要是他在這兒,會不會沖她揮手,喊她“林昭寧你快看”?
同期榕川的市一中也在舉行校運會蘇舟越站在1500米起跑線上,望著梧桐道的方向,恍惚間,他仿佛看見林昭寧會像以前一樣,抱著水站在終點,沖他揮著寫滿加油的橫幅。發令槍響,他猛地回神,奮力奔跑起來。
可跑到中途,思緒紛亂間,他一個踉蹌摔在跑道上,粗糙的塑膠跑道擦過膝蓋,頓時磕出好大一塊血,殷紅的血跡洇開。到終點時,同桌的女生遞來創可貼,他擺擺手說沒事,可低頭看向傷口,心里卻空落落的——以前他打球受傷,林昭寧總會瞪著眼睛,氣呼呼罵他“不愛惜自己”,然后急匆匆從書包里翻出碘伏和棉簽,蹲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幫他處理傷口,睫毛忽閃,滿是心疼。
十月校運會的傷痛還沒結痂,日子便裹挾著少年的思念,一頭扎進秋冬。蘇舟越愈發沉默,只有在籃球砸向籃板的脆響里,才能短暫忘記林昭寧消失的空白。而林昭寧在硯江一中,也總被熟悉的場景扯進回憶——食堂里飄著和市一中相似的飯菜香,她會恍惚以為一抬頭就能看見蘇舟越端著餐盤擠過來;路過琴房,鋼琴聲漏出來,她又想起初中時兩人趴在窗邊,偷偷聽學長學姐排練的午后。
來年硯江一中的藝術節籌備消息傳來。林昭寧攥著鋼琴獨奏的報名表,指節泛白——從前在初中文藝匯演她總盼著在舞臺上發光,讓蘇舟越看見;如今真要登臺,臺下卻再沒有那個會用眼神給她撐腰的人。她望著琴房窗外的梧桐,葉尖凝著薄霜,像極了市一中秋天的模樣,咬咬牙,還是在報名表上簽下名字。
藝術節那天,林昭寧坐在鋼琴前,聚光燈亮起來的瞬間,她忽然想起初中的文藝匯演,蘇舟越在后臺塞給她一瓶溫熱的牛奶,說“別緊張,你彈琴的時候最好看”。指尖落在琴鍵上,熟悉的旋律漫出來,可她彈著彈著就慌了神,因為臺下沒有那個會沖她傻笑的身影。演出結束后,同學把照片發了空間,她翻到評論區里有人問“這不是林昭寧嗎”,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頭像,卻發現空間設置了權限,什么都看不了。
高二下學期,某個百無聊賴的傍晚,蘇舟越在QQ空間刷到初中同學發的照片。照片里,是硯江一中的藝術節舞臺,鎂光燈下,有個女生優雅地彈著鋼琴,側臉像極了林昭寧,只是頭發剪得短短,身著陌生的校服?!斑@不是林昭寧嗎?”評論區有人問,發照片的同學很快回了句“好像是,聽說她在硯江過的不錯”。
蘇舟越顫抖著手把照片放大,死死盯著那個側臉。她彈鋼琴時專注的模樣,嘴角掛著的淺淺笑意,完全沒了他記憶里的嬌憨。他想起信箱里那張字跡潦草的紙條,想起她不告而別的決絕,攥著手機的手骨節泛白,突然覺得那片被他珍藏許久、夾在課本里的香樟葉,變得有些可笑,像是一場無人回應的獨角戲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