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眾人散去時，我爸終究還是回到我媽的身邊，將我媽身邊的我二姐輕輕抱起：“娥芝，我的娥芝好棒哦！”邊說邊露出慈祥的笑容。

我二姐也沒有哭，反而用圓鼓鼓的眼睛看著我爸。

我媽看到這樣的畫面，心里就無比幽怨，隨即就擺出一副小女人姿態，朝我爸訴苦：“你說你娭毑（母親）那種人有多么狠心，小孩子才剛出生不到兩個小時，腳就被那樣子撕開……而你卻當做沒看見。”

想到此事我媽就覺得痛心，她還是希望我爸能給個合理的解釋。她的眼睛此刻還是紅著的。

我爸深嘆了一口氣，隨即答道：“她還不就是為了我們能有個傳承下去的香火……”

我爸始終還是不肯認錯，就是不提及我奶奶傷害小孩的事。

他覺得小孩子沒那么脆弱，他媽也是為了他著想，只是不小心做過了那么一點點……他也想去阻止的，只是他一時半會兒沒有反應過來。

只是后來要讓他去安慰我媽，他實在做不到，他不懂得如何安慰人。

想想還反問了一句：“沒有男孩的家庭你覺得很熱鬧嗎？”

見我媽沒有答話，我爸又接著說：“百年之后，所有女兒都嫁出去了，家里一個人都沒有，家徒四壁都長滿了蜘蛛絲，甚至青苔，蟑螂遍地走。到那時，連一個給我們燒香“唱吔”（祭祀）的人都沒有，墳墓上長滿了白茅草花都沒人踏足打理……”

被我爸這樣子說，我媽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因為我媽所說的根本就不是不生男孩這一回事，而是說我奶奶那樣子對小孩，她很心痛。

不過我媽也不是個輕易服輸的人，便答道：“生男生女又不是我能決定的，還不是你把'淆'射進去才會生的。既然你們母子倆都嫌棄我，嫌棄娥芝，那我就帶我的娥芝回茅坪里……”

我媽的娘家就在茅坪里。

“你不怕丟臉就回去嘛！不要把娥芝帶回去……看看褲子都提不起的你還有沒有人要？”我爸倒要看看我媽能跑哪里去？說時還故意損我媽一把。

最早說我媽褲子都提不起的人是我爸一個朋友說的，我爸媽也是那個人說媒的。因為那時候我媽老是把褲子穿得很拖沓，而且我媽一被提及這個事往往就會惱羞成怒……

“我不愁沒人要……”誰知我媽還志在必得：“傻的、殘廢的都有人要。倒是你，三天沒有婦娘就得到處找洞了。”

我媽說話還是那么粗。

誰知先怒起來的卻是我爸。“你怎么不去死呢？講話沒有一點正經的。”

“你怎么不去死？你講我提不起褲子干嘛？”我媽也不甘示弱。

“你這種人就是吃不到米的……怎么不去旱廁里面撈點屎吃吃，嘴巴那么臭。”

“你自己怎么不去吃？自家婦娘剛生孩子就這樣對待的……”

“你這種人不配被好對待……”

“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

就這樣，兩個人越吵越兇，吵到我二姐都哭了還在吵。直到我大姐匆匆忙忙地跑過來，有一句沒一句地喊著：“爸爸媽媽，不要吵了……爸爸媽媽，不要吵了……”邊哭邊喊，他們這才停止爭吵。

他們沉默了良久。

待到倆人氣消之后，我媽突然提起：“昨天你拿出去的錢呢？”

我爸繼續沉默。

見到我爸這樣，我媽心里就已經猜到了一半。

“昨天夜里兩三點才回來，你該不會把所有錢都給賭光了吧！”我媽繼續逼問。

見我爸還是愣在一邊，我媽頓時火冒三丈：“啞子仁，你到底把那些錢干嘛去了？是不是全部送給莊家了。鳳嬌過兩年就要讀書了……”我媽氣得差點從床上站起。

被我媽這樣子說，我爸也不耐煩了，隨即回答道：“一千多，后面都贏到兩千多了，怎么可能會賭光，你男子的手氣沒那么差……”

“那現在錢呢？你送給哪個“K歌麻”了？”我媽一問到底。

我媽也知道那些賭博賭輸的女的啥事都做得出來。

“送個幾白（女性私處）！”被我媽這樣子問，我爸也是無語了。“都給村里的人給搶了。”

接著，我爸又自嘲了一句：“這一回真的是要窮到連“淆”嘬都沒有了。”

我媽也知道，那些賭博的人只要被警察掃蕩，都會趁亂往賭桌上抓一把錢的，反正事后只要說是自己壓下去的就好了，不搶也會被別人搶的。

我媽瞬間又哭了，哭的稀里嘩啦。盡管她不知道自己已經哭了多少遍，但她還是想哭。

我爸依舊沒有安慰我媽，而是把自己的遭遇跟我媽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說完，他還對我媽發誓道：“以后我再也不會去'跌鬮'了。”

我媽哭了好一陣子，才哽咽地對我爸說：“搶了也好，搶了就當給你一次教訓，以后就不會老是手癢癢的跑去賭場'跌鬮'了。”

我媽也是氣啊！一個家庭好不容易才攢那么多錢，還想著過些天多買幾頭豬仔來養。而且馬上就要過年了，到時候連年貨都置辦不起，給別人小孩子的紅包都拿不出來，那就丟臉丟到家了。

想著想著，我媽又火山爆發了。“我怎么會嫁給你這樣的男子，真的是'做惡做極'的，還不如嫁給一條狗。”

我爸也是沒話說了，因為這事確實是他的錯。

過了好久，我爸又提了一句：“后天我要跟浮陽去蕉嶺掘山。”

聽到這話，我媽感到整個天都要塌下來了。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丈夫會如此狠心，她不敢想象接下來的月子會坐成啥樣……

人人都說月子要坐足四十天才行，結果我爸卻想待上三天不到就走。

當初我爸三番四次地上門提親，我外婆三番四次地把他挑來的籮筐丟到門外，結果自己執意要跟著他走，到如今卻落得這么個下場。

“我真的是瞎了眼，才會嫁給你這個男子。”我媽瞬間哭倒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