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進入秋天，楊淮的中學假期也變得繁忙起來。雨山村沒別的特產，就山栗子多。這個時期挑去鎮子上，一斤也能賣個兩三塊，用來補貼學雜費是足夠了。聽說城里人就愛吃這種個小味甜的。因為山路不便沒有大車來村里收，漫山遍野的山栗子要多少有多少。只要你愿意可以24小時在山上采栗子，只是如何運到大路上是個問題。

反正楊淮不是專業倒山貨的，順路從學校回家一個背簍能裝多少是多少吧。

說是家，其實是一間寺廟。也不知是在什么朝代建起的山澗里的陳舊破廟。

楊淮出生時家里養不起將她過繼給鐵山寺，寺里只有一個名為仁通的和尚。按理說寺廟不會收養女孩，但父母家以實在養不起只能丟河里作為威脅，仁通和尚只有口稱善哉收下了她。據說仁通還是楊淮的遠房舅舅輩。

所以十幾年來相依為命的人既是楊淮的長輩，也是師父，也是父親。

楊淮的日常生活就是去學校，給生產隊幫襯農活，偶爾拾些山貨賣，要不然就是打掃寺廟，還有跟仁通修佛法。

兩人修的佛法據說是鐵山寺一脈相傳，名曰玉清丹法上。名字有些違和，但是華國本就是佛道不分家，不必在意這些細節。經常在電視看到這些秘笈有傳男不傳女的規矩，但寺里也就爺倆倒是沒有這些條條框框的約束。

在前年楊淮十二歲的時候突破了引氣初期，具體有哪些變化據楊淮自己說就是有使不完的力氣，有一天跟牛犁地的時候看牛不動了干脆就自己拽著犁耕了一下午。腳程也變快了，走路帶風，從廟里到學校十里路一個鐘頭不要就到。還有就是每時每刻肚子餓，撿栗子的時候邊撿邊吃，看見樹果子也吃，在學校食堂打飯得打兩人份，要不是沒錢十人份也不是吃不掉。總結起來，引氣初期就是你不說別人還真注意不到。

到現在又過了兩年，楊淮總感覺最近頭腦發漲，恐怖的饑餓感與日俱增，連經期也不正常了。因為有過經驗，所以她知道自己快突破了。

正值傍晚，楊淮走在回家的路上，因為肚子餓的發慌不得不邊走邊從后背的筐里掏栗子吃。隨手丟四五個栗子近嘴里，牙齒磕一磕嚼一嚼就能完美的吐出栗子殼來，也算是一門絕技。還沒走一半路程，栗子就已經吃差不多了。

“九零，又采了不少栗子啊，能賣個二十塊嗎？”路邊認識楊淮的金花嫂打來招呼。九零是楊淮的小名也是法號。

“本來是能的，但是都被我吃了。”楊淮欲哭無淚。

“噗，哈哈哈哈。。”離得近的幾個男生笑出聲，都是楊淮一個學校的。“山豬又在吃！”

山豬是楊淮的外號，因為總愛鉆在山林里，吃東西又風卷殘云，而且力大無窮。楊淮白了一眼他們，直接選擇無視。

“肚子又餓了吧？我們家馬上開火了，你進來吃點？”金花嫂關切的道。

“不了不了，師傅還在家等我呢，謝謝金花嫂。”楊淮看著金花嫂略顯心虛的表情，還是選擇了拒絕。想她這樣的可以輕松吃垮村里任何一戶人家，在這里誰家都不富裕。

就這樣楊淮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眼睛里放著綠光似乎在尋找一切可以入口的東西。

又走了一段路快看見鐵山寺的時候，她忽然覺得一陣頭暈終于堅持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意識在黑暗中游蕩許久，像是聞到了飯菜的香味。結果楊淮又被餓醒了。坐起來發現自己躺在寺里的床上，床邊桌子上放著盛滿菜的海碗。毛竹筍燒咸肉，干椒炒豆角還有絲瓜雞蛋湯。楊淮的眼睛像是數碼的，一掃之下就知道碗里是什么菜。這時候房門打開，仁通端著盆進來。

“6個饅頭，2個窩頭。”楊淮暗道。

仁通大約50出頭的年紀，光頭應該是許久沒打理長出了一截青茬。五官平凡但是皺紋很少，看的出來與年紀不相符的活力。此時他正滿懷關切的看著楊淮。

將面食放在桌上，仁通開口道：“我花了40多年時間堪堪修行到引氣初期，你這是又要突破了？真是匪夷所思。”

“嘿嘿，修行也是要看天分的嘛！”楊淮貶了一句仁通就要伸手拿饅頭。

“洗手去！”仁通怒斥一聲，作勢要拿筷子打人。

楊淮不得已從水缸舀水洗了手，然后忙不迭地坐回桌邊，開始了狼吞虎咽起來。

“表舅，為什么今天飯菜這么豐盛啊？”楊淮邊往嘴里塞邊問道。

“今天是你生日，不記得了？”

“哦。。是噢。。最近煩心事太多都忙忘了。”楊淮點了點頭。

“你要忙中考，又得幫農活還憋著要突破，是挺不容易。”仁通嘆了口氣，“怪表舅沒本事，養不活你。修行者做到我這個份上，也是沒誰了。”

楊淮不做聲，也不知吃東西忙不過來還是不知道怎么開口。

說著仁通從兜里掏出兩樣東西擺在桌子上。“九零，這是給你的生日禮物。”

楊淮看過去，是一個麻將大的鐵盒和一個小瓷瓶。

“這是我們鐵山寺的至寶，”仁通自顧自的解說起來，“我師傅傳給我的就只有這個小鐵盒，叮囑我要隨時帶在身上。我從明天起要出一趟遠門，走之前就把它交給你了。我縫了小布袋，你把它裝進去以后也要每天戴在身上。”

“這個鐵盒干什么用的？”楊淮好奇的舉起鐵盒，對著燈研究起來。

“不知道。”

“不知道？”楊淮又用力搖了搖。

“別白費力了，我這幾十年來想盡辦法都沒能打開它。火燒不化，遇水不沉，一切外力都不能讓它變形絲毫。可見不是凡品。”仁通搖了搖頭。

楊淮愣了愣，好一個不是凡品，怕不是有個屁用。把鐵盒丟到一邊。她的注意力又被小瓷瓶吸引，打開瓶塞聞了聞。瓶里傳來一股很好聞的中藥味。倒出一顆來，發現是呈墨綠色的圓形藥丸，隱約可見不知名的干草梗摻混在其中。

“你今天暈倒是因為突破失敗，終究是物質條件跟不上導致的。再這樣失敗個幾次你怕是一輩子也無法突破引氣中期了。所以，我按照玉清丹法的方子給你練了一瓶丹藥。。。”仁通還沒說完就看見楊淮已經拈了一顆扔進嘴里。“別。。。唉！這練氣丹要在清晨早課練氣時服用最佳！怎么那么猴急。”仁通見阻止不及心疼不已。

“哇哦！”楊淮雙眼發亮。

“怎么樣？感覺如何？”仁通也有些心里沒底。畢竟沒人教過他怎么煉丹，完全是他按照丹經上的描述用灶房的土鍋DIY出來的。

“嗯！感覺渾身氣力充盈起來了，肚子也不那么餓了！”楊淮驚奇的摸了摸肚子。

仁通轉頭看了眼桌子上已經空空如也的海碗和面盆，欲言又止。

“表舅，有這好東西怎么不早拿出來？”楊淮埋怨道。

“你！”仁通氣不打一處來，“我為了收集這些藥材，周圍的山里都被我跑遍了，還差幾味是我從鎮子上的中藥房買來的。寺里的積蓄都花光了，就煉出來這一瓶還說風涼話！”

楊淮張了張嘴一時語塞，她知道這瓶丹藥是仁通為了她能順利突破而準備的心血。“謝謝表舅。”楊淮喃喃道。

“唉！”仁通心疼的撫了撫楊淮的頭發，“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明天開始去金陵轉轉，看看能不能尋到什么機緣。不然我們爺倆遲早被餓死在這破廟里。這瓶藥也勉強只夠你突破引氣中期。”

聽了仁通的話楊淮趕忙站起來：“表舅別去，大不了我以后不修煉了，你沒有必要為了我去金陵。我們以后就在這里跟普通人一樣生活不就好了？再說你不在寺里，人家要做法事上香火怎么辦？”

仁通有些氣惱，注視著她道：“九零，你記住。修行就是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不進則退。既然開始了就沒有回頭路。我吉仁通沒有天分，一輩子渾渾噩噩就這樣了。但你不一樣。你天賦異稟，是真正有可能發揚光大我們這一脈的希望！我不會讓師傅的傳承斷送在我的手上，你能明白嗎？重要的不是這間寺廟，而是我們倆，不，準確的來說是你。你不要忘記我們的傳承，但是也不能被這間破寺廟束縛住。懂了嗎？”

看著仁通炯炯的目光，楊淮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仁通說著又從身后拿出一本冊裝古書。封皮有些斑駁，但并無損壞。可以看得出書籍有一直被妥善保管著。楊淮見過這本書，因為仁通有事沒事都會拿出來研讀一番，而且每次翻開書前都會沐浴更衣靜心行禮，顯得十分莊重。

“這就是我們的傳承，名為玉清丹法。”仁通鄭重的將書遞給楊淮，“其實書里的內容我差不多都教給你了，最后一些辨識草藥煉丹煉器之類的手法你沒事可以看一看，其實大部分材料現在已經很難尋得到了，基本都不能實踐。”

楊淮接過書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她感覺仁通像是在交代遺言似的。

“還有，這書只是玉清丹法的上篇，而下篇已經在我師傅的師傅的年代遺失了。至于有哪些記載也不得而知了。”仁通話語中顯示出無盡的遺憾。也許他修為不能寸進也有功法遺失的原因，也許他知道楊淮在將來也會被這遺失的半部功法而阻礙修行。

“表舅，”楊淮仍不死心，“你去金陵市舉目無親，又有什么打算呢？”

“你不必擔心我，早年在部隊的戰友就在金陵，我此行就是去投靠他的。以后我會按月給你寄生活費回來，這間寺廟就交給你了。還有，一切以學習為重。現在這個社會，雖有機遇但學歷是敲門磚。我們修行者也不例外。”仁通站起身來。“也許要不了多久，我就會接你去金陵生活也說不定，你要對我有信心。”

楊淮看著仁通的笑容，知道勸說無果，也就放下了心思。默默的將鐵盒，丹藥和書籍收拾放好。

“下個月我給你寫信，會告訴你我在金陵的電話號碼，這樣一來你就可以用學校或者鎮上超市的電話聯系到我了。”仁通道。

楊淮眼睛一亮，有些開心的點了點頭。。

夜幕籠罩下的鐵山寺莊重而肅穆，貫穿前院和主殿的花崗巖石板路還有四周的雕花圍墻無不在訴說這往日的輝煌。也許這個門派曾是名極一時，但如今只是一個只有本村人知道的破敗寺廟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