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內。

原本是天子啟處理政務的地方，此時卻已經變成劉氏宗親，朝堂官員們推杯換盞，交換人情的地方。

至于這場接風宴的主角，梁王劉武，早就已經被天子啟拉到長樂宮，跟他的母親竇氏團聚了。

雖然團聚了，但是天子啟并沒有離開，而是靜靜看著弟弟和母親之間的傾訴。

天子啟坐在上首的位置，梁王武坐在下方，兄弟二人聊起了兒時在代國的經歷，以及后來劉啟登基為帝，劉武受封梁王前往封地，不免一陣唏噓。

“阿武，還是兒時美好啊?！?

“——陛下說的是。”

大殿內突然安靜下來，梁王武思考了一下，終究還是鼓起勇氣想要詢問今日在長安城外五十里處，發生的事情。

“陛下，榮那小子做監國……”

只是剛一開口，就被天子啟揮揮手打斷。

劉武有些訕訕的閉上嘴巴，想要詢問的事情，也有些問不出口了。

天子啟知道劉武想說什么，但他就是不讓劉武說。

皇帝就是皇帝。

做任何事，天下人只需遵守，沒有質疑的資格。

哪怕是他的弟弟。

“鄧通……”

“阿武可還記得？”

聞言，梁王劉武陷入沉思，而后含笑點了點頭。

“早年，朕做太子時，鄧通頗受父皇寵幸，許其鑄錢之權?！?

“父皇身上長癰，鄧通經常替他吸吮濃水，父皇卻不高興，問鄧通天底下誰最愛他?！?

“鄧通卻說天底下最愛父皇的是朕這個太子。”

“恰好朕走進來探望父皇病情，父皇就讓朕代替鄧通吸吮癰。”

“朕當時實在下不去嘴，被父皇呵斥?！?

“當時朕不理解，鄧通自己下嘴就罷了，為何要將朕這個太子也牽連進來呢？”

隨著天子啟帶著感懷的聲音響起，梁王劉武的臉上，也逐漸涌起一抹回憶之色。

劉啟聽說是鄧通經常為文帝吸吮膿血，而導致文帝對劉啟心生反感后，頓時對鄧通心生厭惡。

于是，劉啟登基后的第一件事，首先就把鄧通收拾掉了。

奪走文帝賜給鄧通的銅山和鑄錢之權，以及官位，將鄧通趕回家去。

沒過多久，又尋了個借口，將鄧通所有的家產所有沒收。

無家可歸的鄧通就此流落街頭，又被人告發偷盜，長公主見他落魄，便接濟他一些食物，被天子啟呵斥奪走。

鄧通最后的下場，如同預言一般，活活餓死在街頭……

“一眨眼，鄧通已經餓死四年了……”

“時間過得真快，朕老了，阿武也從少年變成中年，成我大漢的柱石了……”

“以后，大漢就要靠阿武了……”

感受著天子啟話語中的落寞，梁王劉武也抿了抿嘴，心里莫名其妙為兄長難受起來。

一時間，兄弟兩人都唏噓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似乎是意識到氣氛不太好，天子啟清了清嗓子，大手一拍桌子，目光看著劉武。

“當初，朕年輕氣盛，又拿捏不好分寸?！?

“但凡遲緩一點，硬生生把劉濞那個老家伙耗死，就不至于發生七國之亂……”

“不過也說不準，劉濞是注定要反的，畢竟他兒子劉賢被朕用棋盤砸死了?！?

“朕到如今并不后悔……”

“一個臭棋簍子，輸不起人，那就別怪朕用必勝的方式贏下棋局了?！?

其實，在天子啟突然將話題引到‘鄧通’，‘七國之亂’時，梁王劉武就已經意料到天子啟的真實意圖了。

可即便是如此，在聽到天子啟提到劉賢時，梁王劉武還是不由自主的怒了起來，拳頭攥緊猛地砸向桌案。

“陛下打死劉賢這個畜生是對的！”

“一個諸侯王的兒子而已，膽敢在太子面前狂妄，不知尊卑上下，即便死了也是活該！”

“莫說是王世子，便是諸侯王面對太子，也得尊禮。”

“陛下與劉賢那廝弈棋那日，臣弟就在場，見到那廝行徑做派，都恨不得要拔劍在他身上捅出幾個大窟窿?。?！”

三兩句話，就讓腦子沒有轉過來的梁王劉武，氣的胸膛起伏。

聽到此言，天子啟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忍心的神色，繼續對著梁王劉武說道：

“剛才阿武，是想與朕，說今日在長安城五十里外，朕讓太子引路的事情吧？”

“——之前群臣勸朕，朕沒有當回事?！?

“如今你說‘諸侯王面對太子也得尊禮’，倒是令朕明白了許多?！?

“太子畢竟是國之儲君，明日便要行冠禮，有了監國之權，位高權重，到時候哪有時間陪咱們閑聊?。俊?

天子啟這突如其來的話語，頓時讓梁王劉武神色一僵，不知該如何回應了。

梁王劉武此番來到長安，肯定不是為了養老的。

但是，一想到兄長這個皇帝這般勞累，便張了張嘴，想說的話終究是沒有說出口。

轉而一想到不開口就真的什么都撈不到了，梁王劉武又一陣心急，不知該如何是好。

“太子監國，難免會有生疏之處，朝堂上的臣子們又是外人……”

見到劉武不搭腔，天子啟也沒耐心等，干脆直接搭臺子，引導劉武。

“阿武來到長安之后，就可以參與朝堂局勢了。”

“——現如今各個諸侯王對于推恩令的政策，多有疑慮?！?

“以及，還有諸侯王派人來長安，想要試探朝廷的底?！?

“都是血緣至親，朕這個做皇帝的也不好跟宗親們談，而栗太子，是個晚輩，面對他們，多有不適合……”

說到這里，天子啟原本還有些笑意的臉上，突然滿是滄桑。

轉過身，深深凝望著梁王劉武。

許久之后，重重嘆息一聲，對著梁王劉武說道。

“這件事，就要靠阿武來解決了?。　?

“唯有阿武，才能助朕，助栗太子——助天下黎民百姓，勸說那些諸侯王們。”

“也只有阿武，能真心朕這個不爭氣的太子著想了……”

言罷，天子啟卻是眼眶通紅，似乎下一秒眼淚就要流出來，連忙拉起衣袖遮擋，實則卻是不著痕跡的微微一笑。

這簡單的動作，卻讓梁王劉武感動到流淚。

察覺到皇帝兄長肩上的擔子，梁王劉武思考半晌，這才開口說道：“所以，陛下的意思是，說服其他諸侯王們接受推恩令，上交所有權力，這件事交給我?！?

“而我的侄子榮，負責監國，處理大漢所有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