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棧洞，石碣前。

原本歡慶的喜宴此刻只剩下一片凌亂，桌椅歪七扭八倒在地上，酒水、茶點灑得到處都是，熱鬧一去不再。

豬八戒拎起一壇沒壞的酒，惋惜道：“這群遭瘟的妖怪，將俺老豬好生生的喜宴鬧成這樣。可別教我撞見。”

他伸手舀出一碗，舒服飲盡。

沙奕拖過一只椅子坐下：“呆子，你決定辦喜宴的時候，就沒想過會有仇家上門嗎？還是你自信過了頭？”

他對喜宴的源頭產生懷疑。

豬八戒哼哧道：“俺老豬沒想那么多。只想著來一個仇家就正好筑死下酒。誰知惹來金鈸法王這種強敵。”

卵二姐這時從后面走過來，看著亂七八糟的喜宴，也眼眸黯然。她伸手撫摸一下腹部，也不知在想什么。

沙奕端坐不動，任由阿梨跳下肩頭。她變回人形，去尋糕點吃。

柳瑛百無聊賴地在石碣前趴下。

“大和尚，你稍坐，俺老豬收拾下現場。待會兒再與你喝酒。”

豬八戒一個個扶起椅子，擦拭桌碗筷子，倒是罕見的勤勞，渾不似沙奕前世在原著里讀過那般好吃懶做。

未幾，洞口就被收拾干凈。

“二姐！”

這時候，一聲呼喊從山道上傳來。然后就見小蕓急匆匆奔過來。

她一把撲在卵二姐懷里。

這位狠心要殺掉夫君的蜘蛛精眼里終于流露出一抹柔情，她伸手輕拍小蕓的背部：“莫哭，已經沒事了。”

小蕓嗚咽著，不停抹鼻涕，須臾終于擠出笑容：“您沒事就好。二姐、二哥都在，都還如以前一樣就好。”

卵二姐聽得心里一顫，嘴唇有點發白，囁嚅著卻終究沒說出話。

豬八戒哼哧笑道：“小蕓，俺老豬和你二姐定然會一直在的。”

沙奕看著云棧洞三只妖精，也不知道誰的話是真、誰的心是假。不過這都是豬八戒的家事，他沒必要摻和。

“師父！”“師父！”

狼行者帶著一只只妖怪跪在他面前。

沙奕看向它們，這些小妖不過是他來福陵山時順手結下的緣，中途相救也是為遮掩身份，誰知它們記下了。

該怎么處理它們呢？

西游世界的小妖可沒幾個有好下場。當西行開始后，但凡有背景的妖怪都被收歸原處，沒背景的則都被打死。

可很少有人注意到，不管有背景的還是沒背景的妖王手下那些小妖，都被打死個精光。它們是真的命如草芥。

“都起來吧。”

沙奕示意道，“逢場作戲，當不得師父之名。況且我因果牽連甚廣，仇敵強悍，認我為師與送死無異。”

“我阻止你們殺豬剛鬣，你們心里或有怨恨。但這也是救你們，那呆子不是誰都能殺的。離他越遠越安全。”

狼行者帶頭道：“不敢。師……您的教誨，我們一定謹記在心。”

他們是不敢怨恨，而非不怨。

沙奕頷首道：“你們若愿意，就在此吃酒吧。明天一早，各回各處。以后別來福陵山，省得被人隨手打殺。”

他現在想得明白。如果西行本身是個漩渦，那么巡查靈官會監察流沙河，為什么就不會監察福陵山云棧洞？

這山洞何嘗不是一種監牢？

區別在于一個囚于河底，以鐵為鐐；一個囚于深山，以情為銬。

只要巡查靈官降臨，就可能隨手打殺附近的妖怪。況且以后孫悟空會路過福陵山，到時候見一個死一個。

他以身入局，不想泄露身份、行蹤，就是要看看暗處是否有人。

狽妖說道：“我等明白了。只是我等在福陵山待慣了，也不知能去何處。我等飄零，不過謀生茍活罷了。”

眾妖再拜，以示還恩。然后，它們才起身，各自尋座位坐下。

“酒來嘍~”

豬八戒將之前的毒酒清理掉，又翻出十壇新酒，也不管這些妖怪們有沒有仇，俱看沙奕面子給它們擺上。

小蕓又端出一盤盤新糕點。

小妖們品著糕點，喝著酒碰著碗，很快忘了仇怨，端碗慶賀著。

豬八戒來者不拒，轉就眼紅了眼睛：“呵呵，俺老豬喜得子女，多謝諸位捧場，今日喜宴也算圓滿啦！”

杯至酒盡，酣暢淋漓。

阿梨跳上桌子，學著敬酒，卻東倒西歪一頭栽落，引得一片大笑。

于喧鬧聲中，卵二姐給自己倒上一杯茶，盤云髻聳動，綠柳拂仙裙挪起，款款穿過喜宴，來到沙奕面前。

“小女子朱珠多謝道真大師饒命。也……多謝大師救我夫君……”

她不知心里在想什么，眼神復雜，旋即恭敬跪在地上，磕頭謝罪。

“既然想殺他，為何謝我救他？”

沙奕質問。

朱珠抬起頭，凝聲道：“大師是出家人，當知和尚都想成佛，可有幾人能割舍這紅塵？世間事，難有兩全。”

“小女子雖然是妖，但也知人間情愛，多少人愛而不得、有緣無分。我雖愛他，他卻非我良夫，不得不殺。”

說完，恭敬叩頭，待抬起時，眼里已經變得堅定、清明，“道真大師，小女子有孕在身，唯以此茶還此恩情。”

她朱唇輕啟，飲盡杯中茶。

沙奕瞧她美艷模樣，聽出她話中有話，不知是豬八戒風流成性負了她，還是她不愿一洞家產都交與豬八戒。

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是他。

“你殺不了他，不如早做謀劃。”沙奕提醒一句，端起酒還她一杯。

“多謝。”

卵二姐卻似沒聽懂他的提醒，點點頭，而后轉身走回云棧洞里。

沙奕突然在想，她會不會早就知道自己殺不死豬八戒？就算她引神刀門、座山君和金鈸法王到來，也殺不死？

那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事情重新變得撲朔迷離起來，豬八戒和卵二姐是否藏著其他秘密？

原著里卵二姐早死，又是因為什么死？什么時候死？與現在自己經歷的事情是否有關？還是死在未來某刻？

他彈出一粒沙。沙子在半空化作細小的蚊子，撲扇翅膀追上去。

蚊子飛到卵二姐的背后裙子上，身形微晃，化作一片淺綠柳葉。

這秘密還須從她身上探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