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奕不敢想象。

當一個人得知經歷的一切是非都是虛妄，當一個人得知珍視的一切情感皆為騙局，世界該如何荒誕可憎？

三界最勇孫悟空。

世間最苦沙悟凈。

這個不被原著多花一滴筆墨、不被作者重視、不被讀者正視的沙和尚，才是整個西游世界最悲情的存在。

可沙奕捫心自問，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他，所經歷的一切……學業、工作、愛情、生娃……就由得自己嗎？

世間悲情，大抵相通。

“所以，這時光長河我不能動！否則絕對會驚動這些偉岸存在！”

沙奕警醒過來。

這些仙佛是誰？三清道尊？玉皇大帝？如來佛祖？還是有其他人？

他無法得知。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不能明著動時光長河，激蕩起足以令他們察覺的漣漪。他能做的是低調改變自己的命。

通過一件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積累，通過一點點實力提升，讓一切看起來合理自然，卻悄無聲息地改變命運。

沙奕再次凝目望向濤濤流淌的時光長河，然后不動聲色地退回。

瞳光漸漸變得平淡。

平淡里透著堅毅。

正如前世所言：

風雪壓我兩三年，我笑風輕雪如棉。苦厄難奪凌云志，不死總有出頭日。待到他朝翻身時，生吃黃連也叫甜。

……

黑風山，崖畔。

一道壯碩的黑影疾掠而上，腳步轟隆踩在山壁上，快速騰空而至。

咚！

黑影落在山洞前。

“大王！”

“大王！您回來啦！”

“小的拜見大王！”

“……”

一群小妖從山洞里迎出來，紛紛向黑影恭敬行禮。黑影露出面貌，正是離開二龍山清風觀一天多的黑熊精。

只是以他的騰云速度，往返兩座山不過半個時辰，怎么現在才到？

“都起來吧！你們將洞府打理干凈，備些好酒好菜送到清風觀！”

黑熊精吩咐一聲，“本王今天要開始閉關，半個月內不見客。爾等將我的話傳下去，教所有妖怪安分點！”

一眾小妖行禮：“是！”

這黑風洞正是黑熊精的老巢，是后來孫悟空在觀音禪院追袈裟時數次來到的地方。一猴一熊斗得旗鼓相當。

只是現在的黑熊精只有玄仙后期境界，還遠不如孫悟空的對手。

他一路穿過山洞，來到一片流水、放香的花圃，徑自走入密室。

黑熊精盤坐其中，調息三個周天，才從懷里緩緩掏出一個布褡。

打開，是一顆漆黑丹藥。

“凌虛子啊凌虛子，沒想到你真將四時通天丹給煉制出來了。不枉我與你交友談心許多年，如今終于有收獲。”

他貌憨心巧，原來早就盯上了凌虛子的四時通天丹。不久前，小赤龍敖須爭奪仙丹，丹束流光化作了三份。

其中一份漆黑如墨的四時通天丹，正是被潛伏許久的他半途截獲。

難怪沙奕沒尋到黑丹。

說完，黑熊精將丹藥吞下。他的眼里漸漸亮起璀璨瞳光。凌虛子曾說過，白丹是人類吃的，黑丹是妖怪吃的。

他自己不得已吃了混丹，但論功效，還是遠不如最契合的黑丹。

“時光唯我！黑煞真如功！”

黑熊精面對時光長河，沒有像凌虛子一樣直接攫取過去、未來的自己，而是利用他們推演自己的黑煞真如功。

“靈蘊自然，歸于吾身！”

他攫取的是長河里的靈機。

他的身上彌漫出黑光，如同濃稠的黑霧將整個密室掩蓋。時間一點點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睜開眼。

瞳光由亮變暗，歸于平淡。

可他身上的氣息卻變得無比厚重，似乎在短短數日，突破修為桎梏。

“原來……這就是金仙境！”

他的眼里滿是笑意，“本王的黑煞真如功終于大成了！現在就算那鬧天宮的孫猴子前來，我也能與之一戰！”

“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他眼眸一變，似察覺到一絲異常。他急忙望向長河下游。

“不好！我的命運被人算計了！我剛剛借未來身推演黑煞真如功的時候，被一尊大能者以法身投影替換了！”

黑熊精臉色難看，“是誰？究竟是誰暗中讓我欠下因果？這份因果……又該如何去還？此果不還，恐難成道！”

他目光游弋，沿著時光長河去尋找，卻因為時效已至，只能望著它漸漸消失在眼前。直到最后，他目光一凝。

“難道……是她？”

……

與此同時，蛇鳴山。

“大王！大王！您要的東西找來了！”一隊小妖急匆匆趕到山底。

白衣秀士從洞府里走出來，大喜道：“太好了！七天，整整七天！我終于將玄陰之水、玄陽之火湊齊了！”

他接過小妖們從鷹愁澗采集回來的九陽烈火，再取出自己從山底死淵搜集到的九陰鬼火，心滿意足地笑道。

“大王洪福齊天！”

小妖們恭維一聲，

“嘿，大王，等您功成富貴了，咱們就能搬到趙國定居。那群和尚可是答應了咱們，讓咱們享國民待遇。”

“是啊是啊！咱們也能變化人形，去逛人類街市，去享人間繁華！”

“嘿，等我成了‘人’，我一定要去人類的青樓逛逛，聽說那里最舒服。也不枉我們這些年為他們搜集孩童。”

“……”

一隊蛇妖議論不止。

“好了好了，你們想的都會實現的！”白袖安撫道，“不過在此之前，我還要去一趟清風觀，請凌虛子幫我！”

“你們留在這里守好家！”

他交代兩聲，就帶著九陽烈火、九陰鬼火，快速向二龍山趕去。

數個時辰后，他終于來到山腳，登上山路，望見清風觀：“咦，這邊院墻怎么坍塌了？凌虛子難道出事了？”

他心里不安，沖到丹房。

“凌虛子！凌虛子！”

他連續喊了數聲，卻無人應答，“糟了，莫不是他被除妖了？”

白袖一屁股坐在地上。如果凌虛子出事了，就等于他全白忙活了。

“不行！我得去找黑熊道友！”

他急忙轉向黑風山。

……

此時此刻，觀音禪院的山腳下，卻迎來一位不速之客。他身穿袈裟，剃著光頭，正是觀音禪院的善見和尚。

他走到胡彩兒的埋尸之地，從懷里掏出一頁紙張，嘆道：“師祖，寂滅輪回乃是我佛門常態，您這是何苦？”

原來這張紙是正法祖師的遺言。

然后就見善見咬破手指，在胡彩兒的埋尸上方滴落一滴血。泥土下方瞬間咕隆隆地震顫起來，似有怪物攀爬。

四周的羅剎軍士兵的碎尸、骨骼此時不知道出了什么變故，只剩下灰白色的渣渣，內里精華早被吸食一空。

所有殘尸圍繞胡彩兒的埋尸之所向外規律地鋪開，如同獻祭一般。

下一瞬，一個沾滿泥土的女子面龐從震顫的土壤里猛地鉆出來。

“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