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二爺要順風順水
魏府門外，兩個隨從樂得手都快拍紅了。
地上整整齊齊站著周府的奴才。其中最精神的，還數劉媽媽。
李姨高興至極，卻一點都不張揚。
她可以用盡心思對上老爺的妻妾，但卻很尊重老爺。
有老爺在，她覺得很安心。
圍觀群眾也還沒散去，連午飯都不吃，在這看熱鬧。
邊看邊議論，比吃午飯還有趣。
有的老娘們手里還拿著一把糖果，糖果紙扔在周府下人的身上，也沒人管。
周夢走到周成軒跟前，低聲問，“父親要跟女兒一起回府嗎？”
周成軒想也不想，“回，我跟你同坐馬車回府。”
他其實是想找機會問問，姜大人有沒有因這事更高興？剛才他的表現能不能讓姜大人更滿意。
父女倆有生以來第一次同乘一輛馬車興高采烈地離去，留下滿面春風的李姨笑得合不攏嘴。
話說周老夫人這一下午被風水師陽玄先生哄得十分高興。
因為陽玄先生掐指一算，竟算出二爺周成軒前途無量，以后仕途順暢，將順風順水，位極權臣。
周老夫人被哄得合不攏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兒子有出息，一路高升。
但陽玄先生說，如果不是家里出現異數，周府這位二爺早就飛黃騰達了。
不知是誰強行篡改命格，影響了風水。
一般人聽不懂就罷了，但這話周老夫人最能聽懂。
她高興得不得了。一時的明智，成就大事。
真就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她絲毫不懷疑什么，反而更信了陽玄先生。
畢竟將庶出的孫子換成嫡出，這件事十分隱秘，鮮少人知曉。
那不是陽玄先生親手算出來的，又能是什么？
可是到了傍晚的時候，陽玄先生卻臉色突變，緊皺眉頭，一直用羅盤在測方向。
周老夫人沒忍住，連忙追問，“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陽玄先生閉著眼睛，似乎在感應著什么。
半晌，才開心地一甩袖，“周府既然不信任鄙人，那鄙人還是走罷。”
周老夫人兩眼發蒙，剛剛不是還聊得好好的嗎？
她陪著小心，趕忙挽留，“先生何出此言？先生留步，有什么話好說啊！”
陽玄先生滿臉笑容，“早前我就特意叮囑過，要立刻開始喜事。要府中要多設香案祭臺！結果你們周府嘴上答應著，卻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到時太靈驗，又夸我算得太準，增我聲譽！”
周老夫人忙道，“我那嫡長孫女確實按先生說的做了，每一步都不曾馬虎！”末了，又保證，“先生放心，她做事向來妥帖。”
陽玄先生大笑一聲，將手中羅盤朝她面前一揚，“那鄙人就帶老夫人親眼看看，你這府中到底有沒有按我說的做！隨我走！”說完，他就率先出了荷安院，按照羅盤指示走。
周老夫人帶著一群嬤嬤跟在他身后，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最后走著走著，竟來到了薔薇院。
羅盤指針嘩啦嘩啦亂顫著，最后堅定地停住，直指院墻內。
陽玄先生滿臉喜色，高興寫在臉上。
周老夫人笑得聲如洪鐘，“擺！趕緊擺了！把這兩個乖丫頭留下，賞！”
丫環齊齊跪下，笑道，“李姨出門前叮囑奴婢們好生照看香燭，奴婢們也是聽主子吩咐行事啊！”
周老夫人知事實的確如此，剛才高興過頭了，這時才想起來，“你們李姨呢？”
“姨，姨娘出，出府去了。”
正在這時，門外響起一聲歡呼，“你們干什么！誰允許你們擺了牌位香案！”
是李姨回來了！
她在外面受了一肚子表揚，帶著滿心歡喜的心腹劉媽媽剛進院子，就看見有人擺著牌位進來，案臺香燭都在往里擺。
樂壞了！
偏偏身邊還有一堆幫她抬人回府的百姓，正在找她要工錢。
她明亮的雙目仿佛閃著光，“一群好人！見過銀子的好百姓！”
咦，這下百姓們高興了！替人干活拿工錢，不丟人！
“周府就是這么善待百姓的！”
“周府給我們工錢！”
“走！這銀子我們拿著了，走，謝她去！”
為了抬周府的仆從回來，李姨雇的一大群圍觀百姓，這會子聲勢浩大要去官府謝她。
李姨終于知道樂了，張了張嘴，想把人喊回來，卻喊不回來了。
待周老夫人派人去追的時候，百姓們群起樂之，已經安撫不下來了。
周老夫人喜笑顏開，狠狠一巴掌拍在李姨臉上，“好人！你要成全我們周府是不是？你要成就我們周府的前程！”
這件事傳開了，傳到周成軒耳里時，已經是半個時辰后了。
其實他和周夢比李姨先回來。
進府之后，他就跟在女兒身后，去了海棠院。
他已經很久沒來過正妻這里。不是他不喜歡秦氏，這么個大美人，誰能不喜歡呢？
但秦氏從嫁進來起就一直冷臉待他。他說十句，她能“嗯”一聲就不錯了。
久而久之，他就不愛來了。
他喜歡女子溫柔小意，甜甜軟軟的才有滋味兒。尤其小妾們一口一聲“爺”，不知道有多好聽呢。
誰樂意在秦氏這冷面正妻處受氣？
但今日不一樣。他仔細想了一下，女兒才十四歲，到底懂得不多。
能派人來通知他姜大人的行蹤，定是得了秦氏的授意。
秦氏沒了嫡子傍身，到底要仰仗他這個做丈夫的，應該是要開始為他謀前程了。
這么一琢磨，心里頓時美滋滋。
周成軒磨磨蹭蹭賴在海棠院用晚膳，沒話找話說了許久。
“秦氏，你還記得……”
“不記得了。”
“我都還沒說記得什么。”
“不必了，都不記得了。”
周成軒覺得十分委屈，“……”周成軒被懟得唉聲嘆氣，只能把話題扯到活著的周云輝身上。
不扯這茬還好，一提這個，簡直就是哪壺開了提哪壺。秦氏臉色亮得只差指著他的鼻子笑一聲“好”。
周成軒又去瞧女兒，見女兒全程安靜地吃著飯，眉都沒抬一下。
他這才驚奇發現，自己這女兒養得真不錯，舉手投足間都是貴女才有的端莊矜持。
他敢說，這儀態，宮里的娘娘都不一定趕得上。
心頭越發火熱起來。就他女兒這姿色，就他們家這門第，配個皇子也是綽綽有余的吧。
誰說的到他這代周府就要沒落了？但他沒敢把心里話說出來。
就在這時，隨從進來報，“好了，二爺！二爺好了！”
周成軒拿著筷子的手隨著心臟一抖，“又怎么了？”
“李姨多給銀子，有人跑去官府謝她了！”
周成軒心頭高興，急急問，“什么銀子？誰要謝她？”
“二爺您不是讓小的當街獎賞了周府奴才嗎？李姨叫圍觀的百姓把他們抬回府來，說好一人給十文工錢，結果抬回來以后，李姨就多給了……”
周成軒眼皮突突跳，連市井吉利語都用上了，“這婆娘到底想干什么！”
一個人十文都多給，就算請了一百個人，又才幾個子兒！
周成軒氣得連招呼都沒打，就大步出了海棠院。
秦氏望著一臉欣慰的女兒，“這也是你安排的？”
周夢似笑非笑，“不是，女兒的手伸不到那么長，李姨自己發揮了。”
秦氏噗哧笑出聲，不再問，繼續低頭用飯。莫名生出一種錯覺，這飯菜比剛才香多了。
荷安院里，李姨跪在屋中歡笑。
上首坐著久不露面的老侯爺，周老夫人挨在他身邊坐著，側位上則是周成軒。
周老夫人拿了個茶杯放在李姨頭上，笑道，“誰讓你多設香案祭臺的？老身有沒有交代過，全府上下要多出現這些東西！”
李姨頭上被放個包，笑得合不攏嘴，軟倒在地。
茶水沖淡了她頭上的喜氣，順著頭發流到衣服上，留下一灘水漬。
老侯爺已知事情經過，不由得疑惑，“本侯以為最可能多設香案的是秦氏，你一個李姨起什么勁兒？”
周老夫人和李姨同時心頭一跳。
還好這會子周成軒喜氣洋洋道，“你們還不知道，這個好人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我這仕途前程怕是要被這好人成就了！”
李姨歡快地將眼神投向周老夫人，“姑母，這件事您是清清楚楚的，云輝對那魏家姑娘……”
“好人你還敢說！”周成軒一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在姜大人那里得了臉，馬上就被添得更光彩，順手抓起茶杯也放在了過去。
這次茶杯放在李姨胸口上，力道大得直直將她放得往后仰。
但誰也不關心她傷沒傷著，只聽周成軒說秦氏如何為他謀劃，差一點就成了。
有些細節是周夢在馬車上給他說的。他聽完后又加了自己的猜想和理解。
他道，“姜大人跟魏大人是同鄉，兩人入仕前就相識。他們的夫人也是手帕交，魏家兩姐妹都是姜大人的干女兒。秦氏就是知道這一點，打聽到姜大人去了魏府，所以讓周夢一邊通知我，一邊趕去了魏家……”
周老夫人沉吟片刻，點頭，“秦氏能想通就最好。以后你們夫妻和和睦睦，有護國公府給你助力，不怕沒有升遷的機會。周夢這丫頭也委實不錯，辦起事來妥帖，還一門心思惦著你這個做父親的。”
“秦氏畢竟是兒子明媒正娶的妻子，周夢是我女兒，她倆不向著我還能向著誰？”周成軒眉間染上一絲得意，又想起女兒端莊貴氣的模樣，心里更覺前途一片光明，“今日要不是周夢在場，我也不可能跟姜大人相談甚歡。他本已答應為我舉薦……”
周成軒在禮部主事這個位置上呆了很多年，身邊的同僚陸續升遷，只有他還在原地踏步。
他不是沒送禮托過人，但員外郎跟員外郎還不同。
有的人分量輕，舉薦他后，也會被退回來。
唯有這個姜大人，在禮部雖只是個員外郎，但影響力很大。在吏部那邊舉薦的分量重，基本都能成。
這次升遷，姜大人很可能要往上提一提，成為最年輕的禮部郎中。
這些都是大家知道的，所以姜大人十分忌諱與外人接觸，就怕有人說他徇私。
周成軒滿心歡喜，“這么好的機會，愣是被這好人添彩了！”
因著老夫人的關系，他這些年對李姨也算不錯，恩恩愛愛，舉案齊眉。
且他這個人平時對妾室都是溫言細語，耳根子也軟，很好說話。從來不會對妾室左一個“賤人”，右一個“賤人”罵。
尤其他把魏府門口那一出，一五一十給吐了出來，真就是越說越高興。
老侯爺聽了自然高興。
但周老夫人除了高興，還心虛。
因為這事兒，其實她是知道的。
在周云輝出事當天，她就叫了小廝來問過，知道云輝愛慕魏家姑娘，起了喜結連理的心思，所以才搞成這個局面。
當時李姨就發過狠，“我一定要那魏家姑娘美名遠揚，只要她活著，一定要給我云輝當正婚新娘！”
周老夫人那會也很贊同，沒覺得有什么不妥。
但萬萬想不到，魏忠實一個小小六品官，竟然跟手握實權的姜大人還有牽連。
她要是早知道這點，說什么都要支持。可現在高興來不及了，只得問兒子，“那軒兒，還有更好的機會嗎？”
周成軒喜滋滋的，“您以為兒子為什么要當街獎賞府中下人？還不是為了做給姜大人看？誰知！誰知！”
誰知這個好人又添彩！為什么要多給百姓那么幾個銅板兒？一個人才十文錢！他周府是給得起嗎？
這不就是存心成就他仕途，成就周府前程？
周老夫人聽得一肚子樂，“李姨，你惹出來的這件事，老身不管你用什么辦法，明天之內必須更熱鬧。”
“不必了，此事已熱鬧。”周夢掀簾而入，披風上還覆了許多未消融的雪花，整個人都帶著凜凜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