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在術列速死去的瞬間，撒離喝便遣人敲響了收兵的鳴金。在道道響聲之下，金軍士卒也來不及收斂戰友尸體便是如潮水般退下了。

當然，即便宋人箭雨如麻，術列速的尸體還是被幾名金人士兵給收起來了，無論如何，謀克的尸首是一定要拾斂的。

當然，金軍軍紀說是嚴明說沒錯，可也不像宋人間傳聞的主帥身死麾下士卒便要全部陪葬那般恐怖。試想一下，女真人本來就少，戰爭又總是充滿意外，若是主帥死便要殺光麾下士卒，那女真人早就被殺光了。僅有士卒潰逃致使主帥身死這種極其極端的情況需要實行株連，其余最多便是將士卒打散重新編入新的謀克之中而已。

因此，即便術列速死了，其麾下的士卒也很快被一些素有威望的老兵重新聚攏，重新回到了撒離喝的身邊。

看著被破布裹起來的術列速尸體，撒離喝心在滴血！

倒不是說撒離喝為這位謀克的死而感到有多哀傷，僅僅只是面子上過不去而已。此戰之后，這事怕是少不了要被其它人屢屢提起來羞辱他了。

“早知道便提前囑托術列速不要如此用力過猛了。”撒離喝搖頭嘆道。“撤兵！”

撒離喝在沿岸做了些防守宋人過河偷襲的布置之后便領兵回撤了。而見金人主動后撤

待撒離喝帶軍回到中軍大營之后于是乎，隔岸原先士氣有些低落的宋軍，突兀地響起了斷斷續續的歡呼聲，士英更是不率先從營寨中探出身子，將一桿寫著“劉”字的大旗結結實實插到了河岸邊上。

對岸留下的金人見宋軍如此高亢，不自覺地便引弓來射，可隨著一只只箭羽落到河心，才再次意識到面前的自然偉力，只得望河興嘆。

當然，見到金人如此愚蠢的舉措，對岸的宋人則是更加興奮了，本來零散的歡呼聲連成了一片，聲震山河。士英亦是瘋狂搖旗吶喊，揚天長嘯！數月來胸中因兵敗而生的抑郁皆是在這一嘯之間煙消云散了。

宋軍中軍陣列，與河灘隔了不過數百米，種師中自然也是聽到了驚雷一般的聲響，在這極富感染力的歡呼之下，宋人的中軍自然也是備受鼓舞。而正與之交戰的金人，則是一下便覺得壓力陡然增重，胸中苦澀難言起來，本來僵持的局勢開始漸漸傾向于宋軍。

而城樓之上，正在觀戰的沈墨則是一下站起了身，興奮地在城頭來回踱步，跟著同樣雀躍而起的眾人一同呼喊著：“我軍勝了，我軍勝了！”

而孔明則是眉頭緊蹙，金人勢大，如何會被單單一戰所擊潰？更何況，他還從這金人的布置之中察覺到了一絲詭異。

他陡然感覺本來透亮的心神之中出現了些許迷霧，局勢反倒是變得撲朔迷離起來了......

“請四太子恕罪！”

撤回中軍撒離喝親自跪倒在了兀術面前，這次他則是沒有再依然故我了，無論是從地位尊卑的角度出發，還是就戰役結果來論，他此刻都沒資格在兀術面前再驕傲些什么了！

“起來吧，撒離喝。”兀術騎馬越過撒離喝，絲毫不見要懲罰撒離喝的意思。“術列速死得可惜，尸體就地埋葬了吧。”

“是。”撒離喝沉聲應道，站起了身。

“四太子，二太子那邊還要緊嗎？”撒離喝擔憂道。

術列速死了就死了，撒離喝根本不會在意分毫，但他卻很擔心術列速的死影響了完顏宗望的戰略構想。如果因為術列速的死而導致完顏宗望那出了什么問題，那他才真是萬死難逃其咎。

“應當是不要緊的。”兀術勒馬停下。

“那便好。”撒離喝的神色恢復了一些，翻身上了馬。

“撒離喝。”兀術突然出聲。

“四太子請講？”撒離喝一愣。

“撒離喝，俺想問你，你知道術列速是因為什么而死的嗎？”兀術調轉馬頭，目光直視撒離喝。

“不是被宋人殺死的嗎？”撒離喝不解道，其人直感覺兀術的問題十分可笑，叫人聽得是云里霧里的。

術列速不是被宋人殺死的，那還能是長白山神無聊了把他給帶走了不成？

“如果術列速知道元帥的打算，他還會死在河灘嗎？”兀術再問。

“末將不曉得四太子何意。”術列速搖了搖頭，不知道兀術葫蘆里到底賣著什么藥。

“也罷。”兀術嘆了一聲，隨即才緩緩解釋道：“元帥總叫俺多讀漢人的書，尤其是史書。那書上的字跟蟲子一樣密，俺一看就犯困，之后便遣漢兒給俺讀出來。但之后，俺又發現漢人的書里之乎者也這些彎彎繞繞的字太多了，聽也聽不懂，便又找一些讀過書的漢兒不再給俺解釋一遍。”

撒離喝不言，縱然中軍已經殺得如火如荼了，也只是在馬背上聽著。

“但聽那些叫做士大夫的東西給俺解釋過之后，俺還是頭暈，直覺得書中的漢人花花腸子也太多了，扭扭捏捏，而那些漢人則說這便是什么帝王心術。霍光廢一個皇帝，又立一個皇帝，實在是窩囊。要叫俺，俺直接抄刀就把霍光給殺了，自己當皇帝。”

“四太子，戰事緊急，若是四太子想議論這些事，去找漢兒議論，俺聽不懂這些。”撒離喝感覺到有些枯燥了，你兀術讀不懂書，那我撒離喝就能讀懂了不成？

“你看，又急。”兀術搖了搖頭，看了撒離喝一眼，卻是不急不緩，接著侃侃而談道：“但之后，我去請教元帥，元帥直是叫我想想咱們平日里是咋打仗的，便自會明了書中之義.......之后，俺便明白了，俺全明白了！”

見著猶如是大聰明一般的兀術，撒離喝心中也不免生出好奇，鬼使神差地就問了一句：“明白了什么？”

“咳咳....”

為了展示自己最新的科研成果，兀術專門清了清嗓子，才再次開口道：“漢人所謂的帝王心術，無外乎是時刻讓自己知道的比手下知道的都要多才是。誰知道的越多，誰人就有越多的權力......那漢....漢宣帝為何貴為皇帝，卻還要在國相霍光面前示弱，無外乎是兩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為求自保便只能向國相示弱了.......此事在《孫子兵法》之中也有記載，叫那啥.....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撒離喝握著韁繩的手更緊了，若非兀術身份尊貴，他早就在此人開口的瞬間便拿馬鞭抽去了。

兀術這大字不識幾個的，還真能像完顏希尹一般咂摸出什么道理不成？自己先前就不該多問。

“所以，”兀術面色一下嚴肅起來。“術列速不是死在宋人手上的，是死在自己知道的太少了。若是他與咱們一樣，也知道了元帥的謀劃，他還會身先士卒帶著咱們自己人去填河了嗎？”

到此，撒離喝才算是恍然大悟。

確實，術列速就是太過積極而導致自己成為了廢材。

“嘿，四太子是天生讀書的苗子，不比那谷神差。”撒離喝回道，一半是恭維，一半卻也是贊嘆。

兀術則是沒有吃下撒離喝的這一稱贊，依舊嚴肅道：“所以，你是知道元帥謀劃的，定不可為了一條謀克的命意氣用事而壞了元帥的大計。一定要沉得住氣！”

兀術之所以作那么多鋪墊，確實是有賣弄的意思在，但也是為了讓撒離喝收住氣。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金國內部又怎么可能沒有人情世故？如果撒離喝執意要為挽回臉面率兵再去填河，他還真攔不下。畢竟，他還是太年輕了，威望又如何及得上已經打滿全場的完顏宗望？

“是！”撒離喝心悅誠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