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樂宮。

自太子被皇后急召入宮，佟宛春便全然沒了睡意。

“娘娘，天色尚早，再歇會兒吧。”

蘭月瞧她臉色欠佳，不由得心疼。

“不了，蘭月，去將天凌叫起來，送他出宮。”

佟宛春抹了一把臉，暗暗替自己鼓氣梳妝。

“娘娘，陛下如今還未下朝，這樣是否不妥當？”

蘭月有些擔心這樣先斬后奏會帶來他們無法承擔的后果。

即便皇帝有心替她遮掩，在后宮皇后始終有辦法置她于死地。

皇后終究是皇后。

“無妨，照我說的做，陛下那我會親自去說。”

“還不快按我說的去做？！”

“是，奴婢這就去。”

蘭月擱下手中的唇脂便匆匆去了西廂房。

沒多久便帶著梳洗整齊的葉天凌來了，只是他被生生從被窩里拽起來，仍舊睡眼惺忪。

聲線也并未完全打開，慵懶且沙啞。

“母妃怎么了？”

佟宛春隨手將蝴蝶步搖插好，起身走到葉天凌面前蹲下，難舍的她仔細撫過他的面龐，最后停留在他的雙肩，緊緊錮著。

“天凌，待會兒你便隨著蘭月姑姑出宮，回白羅寺去。”

“嗯？”

一聽要回去，葉天凌腦海里一個激靈，不解地看著佟宛春。

“可是還未到時間，也未與父皇說，前段時間父皇還答應兒子要帶兒子去射箭呢！”

佟宛春低下頭去，微微皺眉掩藏內心的歉意與不舍，抬起頭時已經展露笑意。

“天凌，母妃不會害你，你相信母妃，只要有空母妃便去看你，好不好？”

葉天凌知道，或許是宮內出了變故，讓佟宛春不得不臨時決定送他離開，他并非沒有看穿佟宛春眼底掩藏的不舍。

從前他能心如槁木是因為不曾擁有，只是擁有了就會舍不得割舍。

對他如此，對佟宛春亦是如此。

“兒子明白，在此拜別母親，愿母親平安。”葉天凌后撤一步，跪在地上便是一個大禮。

當腦袋磕在地毯上時發出了一聲悶響。

就好像是一個機關，觸動了佟宛春內心最柔軟的一根心弦。

“走吧，蘭月，送七殿下出宮。”

佟宛春起身抬手拭去眼角的淚花，回過身去再也沒有看葉天凌一眼。

因為她明白，那樣只會更加不舍。

蘭月彎下腰將葉天凌扶起，輕輕撣去他雙膝沾染的塵埃，輕聲道：“七殿下，奴婢送您出宮吧。”

葉天凌點點頭，被蘭月牽著離去。

來時兩手空空，去時不帶一物，葉天凌只覺得自己悲哀。

嘴角不禁泛起陣陣苦澀。

那時他并不知道，這將是他命運的轉折點，如果能夠選擇，他一定會回到這一天改變這一切。

皇帝下了朝，李宜便走上前輕聲道：“陛下，辰妃娘娘來了，已經在書房候您多時。”

“嗯。只她一人？”

“回陛下，只辰妃娘娘一人。”

皇帝隨口問了一句，哪知李宜竟回了一個有些出乎意料的答案。

皇帝答應了葉天要帶他去射箭，只是沒想到葉天凌竟沒跟著來。

也罷，時間尚早，許是還未睡醒，去一趟云樂宮也無妨。

皇帝心里這么想著，頓時心情舒暢，眼角的笑意壓根藏不住。

跟著的李宜不由得心里打鼓，他對宮里的事情了如指掌，葉天凌出宮的事情壓根瞞不過他。

他害怕皇帝會因此失控。

“宛春，今日怎的來的這么早，可用過早膳了？”

剛邁過門檻，皇帝就瞧見了坐在一旁等候的佟宛春，眉梢也在不知不覺中攀上了笑意。

還未等他走進，佟宛春已經規規矩矩地跪在了地上，讓皇帝錯愕。

“你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跪了，快起來。”

皇帝彎腰，剛搭住她的手臂，就聽得身下人用不容反駁的語氣求他原諒。

他略微不滿，收手屏退李宜。

李宜也不含糊，直到即將掀起一陣血雨腥風的他悄悄合上門離去，并吩咐了所有人：無論里面發生了何事，只要陛下沒有召見都不許靠近。

“宛春，你先起來。”

皇帝壓住心底的不安，蹲下身想將面前的人扶起。

奈何她的雙膝仿佛與地板溶在了一塊，任他怎么努力，佟宛春也不起身。

“陛下，臣妾已經派人送天凌回白羅寺了，先斬后奏是臣妾之錯，臣妾騙了您，求陛下責罰。”

佟宛春廢話讓皇帝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耐住性子扶她起身。

雖然他也不舍，但他也明白佟宛春是不安，可卻不可否認他也存在著怒氣。

佟宛春不曾與他商量就送走了葉天凌，是否覺得他沒有能力保護葉天凌？

“宛春，你這么著急的將天凌送出宮去，是覺得朕無法保護他嗎？”

皇帝起身繞過她，坐到龍椅上，撥轉著拇指上陪伴他度過十幾二十年風風雨雨的玉扳指，眼底閃過恨意、悔意。

“并不是的，陛下。臣妾只是不希望陛下為難。”

佟宛春的回答他早已爛熟于心，每次她總說自己不會讓自己為難，可每次她都說的極其勉強。

“辰妃。”

皇帝突然的稱呼變化讓佟宛春如臨大敵，眼睛驚恐地睜圓，緊緊盯著跪著的雙膝不敢抬頭，害怕會看見皇帝眼里的失望。

“臣妾在。”

“早朝時，就太子的種種言行，大臣們提議要廢黜太子另立，你覺得朕該不該廢？”

“回陛下，臣妾不敢妄議。”

佟宛春埋首口頭，指尖不自覺顫抖。

這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枕邊人變得如此陌生，也是她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何為伴君如伴虎。

“所以在辰妃的心里，從來都只當自己是臣，從未將自己當作朕的妻子。”

皇帝手中地動作戛然而止，看向戰戰兢兢連一眼也不敢瞧自己的佟宛春，心中更加悲戚。

“陛下臣妾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不得已？好一個不得已。”

皇帝無奈苦笑，眉頭不展。

人人都道皇位權力至高無上，可沒人知道這背后要付出多少的心酸與代價。

他本無心為皇，本該瀟灑自如，遨游天地之間。

皇位是他最嗤之以鼻，最不稀罕的東西，人人爭的頭破血流。

最終卻鎖住了他的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