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老歡不再檢討考勤表之后，小小依然堅持每天早起，而且早得有些離譜，從前和頂呱呱他們比早的時候，調的鬧鐘再早也不會早過六點，可這些天小小竟然破了紀錄，把鬧鐘給調到了五點半。是想比以前更早到教室嗎？當然不是，五點多的話，學校的大門還沒開，家里的門嘛，雖說開得了，但還得冒著吵醒爸爸媽媽的風險，畢竟爸爸媽媽向他反復強調過保證充足睡眠的重要性，他知道那么早把爸爸媽媽給吵醒會挨怎樣一頓訓，因而就算起再早，六點鐘之前，他也只能待在臥室里。那么他是想做個好學生，早早起來復習功課嗎？畢竟一日之計在于晨，早上的記憶力最好，背個單詞什么的再好不過了?？稍缟狭c前，小小的手從來就沒碰過書，對此他的解釋是雖說一日之計在于晨。可早晨并不一定是從起床的那一刻開始的，而是從六點鐘開始的，六點鐘之前那叫凌晨，凌晨下功夫背單詞，恐怕只會是白費勁。

可他早起半個鐘，到底圖個什么呢？他是起來感知晨曦的，雖說他臥室窗子的下邊，不是寬敞的馬路或街道，而是一道狹長的小巷，對面是一棟緊貼著他們的樓房，但晨曦的微光和氣息每天還是如約而至，穿越層層阻礙，來到他的窗前。

他喜歡坐在窗前，嗅那種新鮮的氣息。

可盡管他每回都是輕手輕腳的，最后還是給媽咪發現了，頭一回媽咪并沒有現身，而是在門外偷偷觀察著兒子的動靜，她估計兒子起這么早肯定是要搞些什么小動作，得先弄清楚兒子到底在整鼓什么，可她發現兒子只是坐在窗邊發呆，于是她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估計是小小玩什么，玩了個通宵，現在累了在窗邊出會神。不行，明天得起早些，抓他個現行。第二天早上，媽咪五點就來巡視，可小小還沒起床，蹲守了半個鐘后，發現小小起了床，還是照舊到窗邊發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還是同樣的情況，媽咪坐不住了，把這事告訴了小小的爸爸，爸爸不信，于是第二天早上五點半剛過，小小的媽咪就把他拉到了小小的臥室門外，把小小的發呆相指給他看：咱寶貝這是咋回事啊？小小爸爸可沒有小小媽咪那么好脾氣，直接一腳踹開房門，把小小給拎了起來：六點都還沒到？不好好睡覺，爬起來發什么呆！

在爸爸面前，小小可是一聲都不敢吭，什么感知晨曦，呼吸新鮮空氣的話，他只能和著眼淚一道噎肚子里，灰溜溜的爬回床上裝睡。

為了這事，爸爸還專門向單位和學校請了一天的假，準備給他開一天的批斗大會。

裝睡的小小，裝著裝著竟然真的睡著了。

他并沒有聽到爸爸打給老歡的請假電話，因而在六點的鬧鐘響起時，小小還是照舊利索的爬了起來，可剛來到臥室門邊，就給爸爸堵住了。今天你不用去上學了，爸爸說。為什么？小小說，早上的事我兩句話就可以給你解釋清楚，我那是想呼吸一下晨曦新鮮的空氣。

沒那么簡單，爸爸說，不交代清楚，你就給我老老實實的待在屋子里面壁思過，到你想通了肯開口為止。

問題是今天數學要開新課，而且是連堂，我本來數學就不好，再缺課怎么成。

你還好意思說，多上兩節課，也不見得你的數學成績會上去，之前不給你報了那么多數學補習班，課是一節沒落，可成績呢，哪一回上去了，還不是天天在班級下游徘徊，連平均分都考不到，就是這個成績自己心里還沒譜。天沒亮的不好好睡覺就爬起來，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整鼓些什么，該睡的時候不睡，不該睡的時候又老給我犯迷糊。

我那是在被窩里憋的慌，起來呼吸點新鮮空氣，小小辯解道。

一次兩次的，我可以不跟你計較，可根據你媽咪的觀察你起碼有一周都是天沒亮爬起來，爬起來還不是補習功課，就坐在窗邊發呆哦！不知道珍惜時間，就懂得享受時光了是吧，想發呆，是吧？那我今天就讓你發個夠，今天你哪兒也別去，就給我待在屋里，就像早上那樣，搬個凳子坐在窗邊，不許挪動半步，只準發呆。

小小爸爸認定小小撐不了多久，最多撐不過一個鐘頭，讓他在窗邊坐上一天，只是一時的氣話，到時候只要小小認錯態度好，讓他寫份檢討，這事也就算完了。于是他也搬了一張凳子，坐在了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發呆的小小，只要小小的身體有稍微的晃動，身后就會傳來爸爸嚴厲的訓斥。

可一個鐘頭過去了，小小依然發著呆，沒有絲毫的挪動。

兩個鐘頭、三個鐘頭過去，小小爸爸自己都坐不住了，小小還照舊坐的好好的。

爸爸有些奇怪，這孩子平時可沒有這樣的定力。

其實小小有好多回也差點挺不住了，一開始是信念在支撐著他，他的信念就兩個字：挺住?？傻搅艘粋€鐘頭后，信念的力量也被消磨殆盡了，變成了腦海中模糊的兩個字，后來他是靠著默讀這兩個字挺住的，可到了后來這兩個字已經變成了單調的符號。他又開始數數，正著數，倒著數，從一數到十又從十數到一。后來他覺得還是數英文數字有意思，就又從one數到ten，從ten數到one。再后來這些通通都不管用了，他覺得自己就要垮了的時候，腦中忽然閃過一個不知道在哪里看到過的詞：心外無物。他并不知道這個詞該怎么理解，也不知道這個詞所代表的是一種怎樣的境界，但靠著這個詞，他竟然又莫名其妙的挺住了。

四個鐘頭后，輪到小小的爸爸沉不住氣了，他來到小小的身邊，仔細觀察著小小是怎么撐住的，后來他的目光落在了凳子的靠背上。原來如此，他想，他靠著這個跟我犟。于是他把這個凳子撤走了，換了一張沒有靠背的凳子。

可小小依然坐得筆直。

終于熬到了飯點，可客廳里飄來的飯香，對于小小并沒有任何吸引力了。

爸爸走了過來，朝發著呆的小小說，小子，吃飯去，吃完飯給我寫一篇五百字的檢討。

可你不是說要在窗邊發一天的呆嗎？比起寫檢討，小小這會還更樂意在窗邊一直坐下去。

這話讓爸爸瞬間又來氣了。

想坐下去是吧？還沒坐夠是吧？好??！我讓你坐。我讓你坐到……

還是媽咪拉住了就要抓狂的爸爸。

小小，你就別跟爸爸慪氣了，好不好？爸爸每天操勞奔波的也不容易，他每天起早貪黑的，有時還得加班加點，付出了這么多，不都是為了咱這個家嗎？他今天罰你也都是為你好啊，你就讓爸爸省心點，好不好？跟爸爸認個錯寫份檢討，這事不就了結了嗎？

小小雖然認為自己沒錯，可他不想讓媽媽傷心，于是只好低著頭對爸爸說了聲：爸爸我錯了，對不起。

爸爸可沒這么容易放過小小：說清楚，錯在哪里？

我不該那么早起在窗邊發呆。

其實他在心里暗自嘀咕，早起有錯嗎？發呆有錯嗎？

早起和發呆只是表象，爸爸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的反省還不夠深刻，我看了是你的心根本沒用在學習上，凈整些沒用的。吃飯去。

餐桌上小小自然沒什么胃口，匆匆扒了兩口飯便放下了碗。

“小小怎么就吃這么點??？“媽咪問。

我太飽了，小小邊說邊起身向房間走去。

可這個理由糊弄不了老爸。

“回來，覺也不好好睡，飯也不認真吃，學習怎么上得去！“說著爸爸往小小的碗里才能滿滿一碗飯，又夾了好幾條生菜，一個荷包蛋。

小小聽著爸爸這話，忽然想起前幾天他偶然間聽到的，小彤彤媽媽罵小彤彤的話，一天就只會睡懶覺，一天就想著吃，學習怎么搞得上去？

“發呆還沒發夠，是吧？吃飯就給我認真吃飯，發什么呆？”爸爸又開罵了。

小小看著眼前盛著滿滿的一碗飯，“實在是塞不下去了?！彼f。

“塞不下也得給我塞”，爸爸說，“不保證營養，怎么有精神學習？”

還是媽咪在關鍵時候替小小解了圍。

“他都認了錯了，你就放他一馬吧。這飯呀就沒必要硬塞他，他餓了自己會來找吃的?！?

回到臥室后，小小拿出了一張白紙準備寫檢討，可他并不怎么清楚寫檢討的格式，于是就胡寫了一通。

“我錯了，錯的很……”可寫到這里他又不知道該用什么形容詞，錯得很深刻？不對。錯的很離譜？好像也不是很通順。于是他把“錯的很……”這句給劃掉了?？蓜倓澩瓴畔氲?，爸爸可是一向很反感他作文中的涂改痕跡的。于是他只好又拿出一張白紙，重新寫。這一回又有了不同的開頭：我充分的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我不該每天早上五點半就爬起來，坐在窗邊發呆，不保證充足的睡眠，上課就很容易犯迷糊，學習也就很難搞得上。

剛寫到這里，爸爸就走了進來，小小馬上做的筆直，免得給他找到茬。

可他什么都沒說，就那樣冷冷的站在旁邊盯著小小。

有他在旁邊盯著，小小腦海里所有的靈感全都煙消云散了。

他再也擠不出一個字了。

可爸爸以為他是在對著白紙發呆，又開始發起火來：發呆還沒發夠，是吧？寫個檢討也不認真寫，是吧？

小小怯懦的說，爸爸有你在旁邊，我很難下筆。

爸爸更生氣了，難道考試的時候有考官在你旁邊盯著，你就一道題都答不出來了嗎？

小小只好繼續努力轉動腦子，該怎么往下寫呢，只好繼續往下套用排比的句型了：學習搞不上去，成績就很難考好，成績考不好呢……就很難……小小又想不出來了。就很難什么呢，有了，不用”就很難“，改成”就很容易“吧，成績考不好就很容易再形成惡性循環，很難讓自己睡個安穩覺，就很難保證自己上課的效率，課聽不好就很難把知識學明白，知識搞不懂就很難把練習題做對，平時的練習題都做不對，考試的題目也就更難做對了?？荚嚨念}目正確率不高，分數就很難有多高。分數考不高呢？這回又回到剛才的循環了，分數考不高跟成績考不好不都是一樣的嗎？這回該怎么接呢？只好繼續胡謅了：分數考差了就很難有好的心情，心情不好就很難睡好覺。

到了這里小小又寫不下去了，難不成再循環一遍？小小爸爸也實在看不下去了，一把奪過了白紙。

小小閉上了眼睛，等待著爸爸找茬。

“書面檢討這么正式的東西，怎么能隨便扯張白紙寫？”

“怎么連標準的格式都不清楚，開頭都有稱呼的，懂嗎？”

“你這通篇像是在認錯嗎？有一點認錯的態度嗎？有一點認錯的誠意嗎？循環來循環去變戲法啊這是，給我重寫！拿個正經的筆記本來認真寫?！?

小小有很多個筆記本，可他翻箱倒柜就是找不出一個正經的筆記本。

因為他用筆記本有一個壞毛病，總是東寫一本，西寫一本，東寫一頁，西寫一頁。而且通常是寫一頁撕一頁，撕得七零八碎的。

他只好隨便拿出來一個被撕的不成樣子的筆記本，硬著頭皮回到了書桌前，回到了爸爸的眼皮底下。你平時就是這樣用本子的嗎？爸爸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筆記本，都撕成什么樣了？這還叫本子嗎？你可不是三歲的小孩子了呢，你已經是十三歲的小學生了，拜托，拜托，你做事能不能有個學生樣。

后來還是媽咪在她的房間里找出了一個筆記本，那個本子是她準備用來記賬的。

“這兒還有一個正經的筆記本，”她拉開了爸爸，把那個筆記本遞給了小小，“認真點寫，好嗎？”

“我不知道書面檢討的格式?！?

“你們的老師沒講過嗎？”

“講過他也不會認真聽！”爸爸插嘴說道。

“很簡單的嘛，來，我手把手教你”說著媽咪把爸爸推出了門外，“你就去外頭歇歇吧，證半個鐘頭給你搞定?！?

“開頭先得有個稱呼?！?

于是小小開始動筆寫：尊敬的爸爸媽媽。

“用詞不當”媽咪說，“應該是親愛的爸爸媽媽?！?

于是小小把尊敬兩個字給劃掉了，可他剛劃完才想到，爸爸最反感自己行文中的劃痕了，于是他又打算把這頁給撕掉，重新寫。

原來你就是這樣糟蹋本子的啊，媽咪也生氣了，難道考試的時候你答題卡上寫錯了，劃了一痕，你就要把答題卡都給撕掉嗎？

可是小小解釋說爸爸最反感這種劃痕，檢討書里如果有涂改的痕跡，待會恐怕過不了關。

要撕也不能像你這樣撕，得斯文點，說著媽咪替小小撕下的那頁紙，既然不能有涂改痕跡，那就我說一句，你寫一句吧。

“可那樣哪算我寫的書面檢討啊，會暴露出媽咪你的口吻來的?！?

“管他呢，哦，剛才我忘了得先寫標題，標題就不用那么復雜了，就寫個檢討兩個字就得了，然后是稱呼親愛的爸爸媽媽，然后第一段先寫自己犯了什么錯?！?

于是媽咪的監督下一篇標準的書面檢討出爐了。

他們本以為這關在爸爸那沒那么好過，可到了客廳他們才發現，爸爸竟然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以為他還在氣頭上呢”小小說。

“他也累了”，媽咪說，“瞧你把你爸給折騰的”。

他們不知道該不該把爸爸叫醒。

“貿然叫醒他，打攪到他的好夢，可能會讓他更來氣”，小小說。

媽咪并不這么看，“那不一定，沒準，剛從夢里醒來迷迷糊糊的，這份稿子更容易過關?！?

媽咪猜的沒錯，爸爸果然太累了，迷迷糊糊中被叫醒后，他拿起那份檢討，連眼鏡都沒戴，只是粗略的過了一遍，從嘴里吐出一句：有你媽咪把關就行了，下不為例。

母子倆總算松了一口氣。

此后的日子里，小小自然不敢再調五點半的鬧鐘了，但他的生物鐘照舊能讓他在五點半左右醒來，于是每天晚上睡前，他都會把臥室的窗戶敞開，好讓第二天晨曦的清新氣息能飄進來。但后來對面那戶朝九晚五的人家搬走了，新搬來的租戶可沒有那么早睡，總喜歡在夜里忙活，

閑下來的日子也不會消停，喜歡在陽臺上玩個通宵，那聲音自然不會小。于是每天晚上媽咪都會過來，把他的窗戶關的緊緊的，甚至連窗簾也拉上了，不留下一點縫隙。于是，這半個鐘頭里，他又只能在臥室的悶味里輾轉反側了。

一天醒來，他忽然覺得，也許自己并不完全理解晨曦，晨曦也許并不僅僅是一種光芒，一種氣息，還代表著一個新的起點，象征著美好與希望。只要用心感知，晨曦的力量是鎖不住的。于是每天的這半個鐘頭里他又能一如既往地感知晨曦了，不過這回晨曦所賜予他的是無限的活力與動力，而不是從前那種定力，那種發呆的定力?？蛇@樣就更麻煩了，這種無形的力量，使他迫切的想要起來好好活動活動。可六點鐘之前他是不能有任何動靜的，只能盡量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裝出一副睡熟了的樣子。他也想過把這種力量積蓄起來，等到六點的鬧鐘一響就能夠盡情的釋放了?？伤霾坏剑袝r實在撐不住，他就會在被窩里搞點小動作，舒展舒展筋骨。可空間太小，難以施展拳腳，他就把被窩撐起來，想著沒準在被窩里也能撐起一片天?？伤男奶?，覺得這樣的天空還是不夠遼闊，索性就在被窩里撐起一個又一個的夢境，編織起一個又一個與晨曦有關或無關的童話。童話里的晨曦是有魔力的，在這些夢想與現實交織的童話空間里。媽咪不再唉聲嘆氣，爸爸變成了好脾氣，自己也不再是小淘氣，而是渾身充滿朝氣，一家子都開始喜歡早起。

他這才知道，在夢境里也是可以感受晨曦的，可是晨曦的魔力只會在夢境里發揮作用。醒來之后他耳邊聽到的還是媽咪的“唉！這墻壁怎么又出水了呢?”“唉，這屋頂怎么又漏水了呢?”“唉!這水龍頭怎么又滴水了呢?”和爸爸的“這什么破煤氣啊?還沒用滿一個月就沒氣了?”“這什么破蚊香啊!還沒燒到一半就滅了!”“這什么破火機啊!才買多久啊，就點不著了！”眼前看到的還是墻上的，一張張學校處分書和扣分條。

于是他又開始心灰意冷了。

可他轉后來轉念一想，晨曦所賜予他的可不僅僅是夢境里的魔力，還有三大法寶：活力、動力和定力。活力和動力他沒辦法儲存起來，只在那半個鐘頭里管用。但定力似乎是可以延續的，那種定力，如果不用來發呆，也許可以轉化為其他更有價值的力量、為自己爭口氣，為爸爸媽媽爭回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