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歡返回洛陽城時，秋意已經(jīng)漸濃，雖然不見桂花樹，但滿城盡是桂花香。

“兄長！”

聽到有人喊自己，高歡凝目望去，只見高岳站在那里不斷向自己招著手。

多日不見，高岳雖然沒怎么長高，還是一米七多的個頭，但整個人健壯了許多，臉上也滿是營養(yǎng)良好的油光。

高歡撥轉馬頭，脫離車隊而去。

元愉的車隊。

嗯，現(xiàn)在元愉坐在囚車里。

這倒霉孩子被法曹參軍崔伯驥奉詔帶回洛陽，還沒到潼關呢，第二道圣旨就來了，命他舍棄車駕依仗速速趕赴洛陽，剛到陜州，第三道圣旨來了，削去了他護軍將軍，都督雍涼諸軍事等頭銜，等到車隊在澠池休整時，第四道圣旨來了，元愉就改乘囚車……

高歡騎馬來到高岳面前，高岳臉上頓時洋溢出由衷笑容：“兄長終于回來了……我和阿母都很想念兄長！”

“那個便是兄長抓回來的犯人嗎？”

他指的是元愉。

高歡搖頭：“那是天子的弟弟，可不是人犯。”

高岳滿臉詫異：“陛下的弟弟？那怎會坐在囚車之中？”

高歡笑了笑沒有多言，只是伸手拍了拍高岳肩膀：“我還要回廷尉府復命，過些時日再去看你母親……嗯，這些是我從京兆郡給你們買的土特產，還有這些半路上吃剩下的肉干油餅，你都拿回去！”

高岳本想推諉，但他想了想，還是老實收下，一如高歡離開洛陽時給他們送的金葉子一樣。

這就是兄弟。

一人發(fā)達，全體沾光，彼此提攜，鬩于墻但一致對外。

高歡很快追上車隊。

在途徑銅駝大街之時，押解元愉的車隊往宗正而去，高歡則去了廷尉府。

……

廷尉府。

高歡下馬，迎面撞見滿臉微笑的李友，李友經(jīng)過他身邊，壓低聲音：“高陽王元雍剛來，對著元廷尉發(fā)了好一通火，你去的時候小心著些，別讓他們找你麻煩！”

“知道了。”

高歡輕輕頷首，嘴角微笑，收下這份善意。

嗯，其實他和李友沾親。

李友出自趙郡李氏，有個堂兄名叫李子云，官拜散騎侍郎，李子云的妻子是高肇的侄女，而高歡是高肇義子來著……

收到提醒，高歡特意整理了一下衣冠，才邁步進入廷尉府正堂，在元雍滿臉不善中，將此次辦案的卷宗畢恭畢敬交了上去，同時字斟句酌的大致陳述了一下辦案過程。

元湛面無表情。

畢竟錯判冤案屈打成招的是元愉，天子將元愉看押起來也并非因為元愉錯殺無辜，而是元愉縱容手下搜刮民脂民膏，克扣軍餉收受賄賂甚至賣官鬻爵！

不僅如此，元愉修建的京兆王府規(guī)格上還僭越了，用了一些只有天子才能用的裝飾和布局……

如此重罪，讓他一個小小的廷尉怎么為之開脫？

沉默片刻，高歡告退。

剛走出來沒幾步，他看到院外站著一個濃眉如劍，胡須如鉤，舉止雍容約摸三四十歲年紀的中年男子，正對著他招手而笑：“三郎！可忙完了公事？”

高歡皺眉走了過去：“尊駕是？”

中年男子笑道：“倒是我來的唐突了……我名高猛，剛剛回洛陽，如今官拜殿中尚書，高司徒之侄也！”

高歡趕忙行禮。

他知道對方是誰了。

高猛，渤海郡公，娶妻孝文帝元宏幼女長樂長公主元瑛，算得上如今的高家?guī)偷囊粋€中流砥柱。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高猛笑著擺擺手：“叔父知道你回洛陽了，特意擺下家宴，知你先往廷尉府復命，故而讓我前來尋你！”

“既然已經(jīng)做完了公事，那就盡早隨我走吧，莫讓叔父等急了！”

高歡點頭，登上停在門口的馬車，向南往高肇宅而去。

……………………

修業(yè)里。

此處距離宮城很近，完全算得上是洛陽城中的黃金地段，但因為高肇恩寵日隆，整個修業(yè)里除了高家主持修建的六座寺廟外，再也沒有其他民居。

高歡抵達修業(yè)里的時候，天色漸漸暗淡，耳邊不時傳來寺院鐘聲，間或梵唱陣陣。

高猛先一步下車。

他正想對高歡說些什么，突然見到遠處緩緩駛來一輛華美的輕車，車輛周圍則是四個穿著禁軍服飾的甲騎。

高猛笑著迎了過去，站在車前拱手說道：“參見公主。”

馬車挺穩(wěn)，車門處探出一只瑩白如玉的手掌，五指修長，涂著豆蔻的指甲很長，透出一種說不出的貴氣。

緊接著，車廂內緩緩走下一名穿著身著一襲大紅牡丹衫子，外披一件白色紗衣的少婦。

她并不算的上美麗，但充滿了女人味兒，她的五官和體態(tài)似乎是迎合著男人的口味而生長的，叫人一見便會油然升起一種想要去憐愛呵護她的感覺。

高猛趕忙上前攙扶。

等到高歡從馬車上走下時，見到的就是之前顧盼軒昂的高猛，正滿臉堆笑的跟在紅衣美婦身邊，給人一種他是對方豢養(yǎng)的哈巴狗的感覺……

他瞬間明白，這應該就是當今天子的妹妹，長樂長公主元瑛。

“三郎，快來拜見公主！”高猛笑著招呼一聲。

高歡上前，行禮。

元瑛紅唇微啟，淡淡說道：“就是你推翻了我阿兄的案子，害得他鎖拿入京？”

高歡：“？？？”

他心中閃過幾分委屈。

畢竟這件事情的主使者是高肇，最終得利者是皇帝元恪，他一個小小的廷尉直能從中獲利多少？

扳倒元愉的功勞，是能讓他封王，還是能外放一地做封疆大吏，都督諸軍事？

所以，鍋怎么能扣在他頭上？

高歡沉默了一下，滿臉認真的仰起頭：“公主此言差矣！京兆王下獄非下官之過，乃其自身緣故！須知王子犯法亦與庶民同罪！況且京兆王冤，難道中年喪子，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曲洋就不冤枉了？”

元瑛可能是沒想到被人頂撞，一時愣在原地。

高猛：“？？？”

雖然他很想給高歡豎個大拇指，但忍住了，反而輕聲呵斥道：“三郎！公主乃君，我等是臣，豈可沖撞？”

高歡不再言語。

但在高肇府外的陰影處，突然傳來一陣掌聲，緊接著響起高歡、元瑛、高猛都很熟悉的聲音。

“好一個鐵骨錚錚，不畏強權高三郎！”

“朕果然沒有看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