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歡府邸。

會客廳。

仙鶴模樣的青銅香爐散發出裊裊香煙。

高歡落座下首，正襟危坐，只是手腕上拴著一根繩子讓他的畫風看起來有點崩。

繩子另一頭系在高澄的褲腰帶上。

為了高洋能活下去，至少活的比歷史上久一點，從昨天到現在他走哪兒就把高澄牽到哪里。

高徽上座，先是品茶，旋即輕咳一聲問道：“可取過名字了？”

嗯，他問的是高洋。

高歡回答道：“阿奴（婁昭君）給小孩取名為高洋，還給他取了個小名，叫做侯尼于……說是懷孕那天有紅光籠罩于居室，才有了這個小名。”

高徽皺眉：“阿婁取的名字？”

畢竟他重男輕女。

而且，小孩子姓高，為何要讓婁昭君這個外姓人取名字？

高歡輕輕頷首：“不只是高洋，阿惠兒（高澄）的名字也是出自阿奴之手。”

高澄適時抬起頭，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高徽這才注意到房間內還有小小一只。

他滿臉黑線。

高歡懶得解釋，高澄笑過之后繼續握著奶瓶做啞鈴平舉狀……

高徽：“……”

他只覺得高歡一家都有病！

先是老爹逼迫長子，后來長子又把老爹連同繼母、弟弟一起關入了監牢，然后高澄小小一只又在練塊！

重要的是，他不止一次見到過高澄鍛煉身體！

自律的可怕！

高歡笑道：“伯父若無要事，可在家中多住些時日，侄兒也好日日聆聽教誨！”

高徽滿臉慈祥，旋即搖頭：“恐怕不行……河南尹管轄京畿之地，事務紛雜繁多，須臾不可離人，老夫有心在此安享天倫，奈何國事為重。”

“嗯，我聽說汝父也來了洛陽……”

“來人，送客！”

高歡直接站起，牽著高澄頭也不回離去。

高徽：“？？？”

他話還沒說完呢！

不當人子！

高徽吹胡子瞪眼睛的轉身離去。

高岳冷笑：“來呀，將那個茶盞拿去丟掉，再好生洗刷一下那張椅子……算了，劈了當柴吧！”

……

后花園。

高澄倒騰著兩條小短腿跟著高歡跑。

就在他鬼鬼祟祟準備解開繩索的時候，高歡猛然停住腳步，將他抱在懷中。

高澄一整個無語。

高歡自顧自說道：“你覺得你伯祖父是不是飄了？”

高澄歪著頭。

很快，他想明白‘飄了’這兩個字的含義。

重重點頭。

模樣乖巧。

高歡問道：“你覺得應由何人接替河南尹之職？”

高澄神情呆滯，做頭腦風暴狀。

如今的時間線有所不同，和他記憶中世界的出現了很大偏差，這導致那些他熟稔的大臣此時要么還是個孩子，要么就官職很小，不可能接任河南尹這種職務。

想了想，他猛然間想起一個人。

“阿母曾說過，阿耶有個遠房叔祖名曰高盛，為人寬厚，有長者的風范，若是阿耶將他招到身邊任職，歷練一年半載，未嘗不可為伯祖父的繼任者！”

高歡嘴角揚起。

歷史上的很多人他都記不清了。

但沒關系。

有子萬事足！

一想到別人都是啃老，而自己是啃小，高歡臉上的笑容越發洋溢。

…………………………

三月二十五日。

高歡一如往常前往西柏堂參議國事。

只不過今日他一進來，頓時發現很多人都面露戚戚然之色。

尤其是元雍、元懌等人。

高歡皺眉，湊到胡國珍身邊問道：“胡公，這是發生了什么事情？”

如今的胡國珍的爵位從之前的武始侯，變更為了安定郡開國公，有食邑，可世襲，位居一品。

胡國珍面露驚訝：“高公莫非不知？”

高歡皺眉。

胡國珍解釋道：“昨日廣平王元懷在家中病逝，消息今晨傳來，陛下一直哭到現在，連早餐都沒有吃！”

高歡恍然大悟。

元懷是元恪的同父同母弟弟，算的是上元栩最為親近的叔叔。

于是，他也露出了悲傷的樣子。

只不過在無人注意的時候，他輕聲說道：“恭賀胡公。”

胡國珍臉上情不自禁浮現笑容。

元懷除了一個王爵外，還兼任太保、司徒這兩個職務。

尤其是后者。

胡國珍眼饞了很久。

當年高肇就是以天子舅氏的身份官居司徒，位列三公，如今他可是天子的外祖父，司徒之位他舍他其誰？

高歡樂意做這個順水人情。

決不能讓元氏大權獨攬！

因此，等到元雍商討完給元懷的謚號，以及喪葬規格后，高歡當即說道：“司徒乃三公之一，輔佐朝綱至關重要，一日不可或缺。”

“臣推薦安定郡公擔當此任！”

胡國珍面露矜持。

元雍沉默。

元澄一言不發。

其實他是想讓元姓宗親頂上這個位置的。

畢竟三公。

司徒之位不僅地位顯赫，而且還有實權在握，是十分重要的一個職位。

但沒辦法。

高歡搶在他前面開口。

重要的是，他若否決了高歡的建議，就意味著得罪了胡國珍，而胡國珍是天子的親外祖父，到時候胡國珍去天子以及太后身邊搬弄是非，保準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因此，他思索再三，長嘆出聲：“就依照高公所言，我等當奏明天子，保舉安定郡公繼任司徒……”

元澄拍板了。

其余大臣也紛紛附和，然后恭喜起了胡國珍。

胡國珍笑容恬淡。

他對那些溜須拍馬之輩素來不假以顏色。

錦上添花，如何比得過雪中送炭？

故此在他的心目中，唯有高歡才是那個懂得他，賞識他的‘伯樂’！

雖然他做不到士為知己者死，但可以在他女兒和外孫子面前多多為高歡美言！

忠臣。

就應該受到獎勵！

片刻之后。

散會。

高歡素來是上班不積極，下班第一名，此次又是第一個沖出皇宮，騎上汗血馬前呼后擁回家休息。

剛走到后花園，他的腦海中響起高洋的聲音。

【什么？】

【父王現在只是個太原郡公？】

【看來讓父王成為父皇的任務，又一次落在了我的肩上啊！】

【父王回來了！阿惠兒你想要在我襁褓里塞泥巴，你看我告不告你就完事了嗷！】

……

下一秒，高歡耳邊響起高洋奶聲奶氣，但撕心裂肺的哭嚎。

果不其然。

高澄正狗狗祟祟從搖籃旁邊開溜，而他手中握著一團從池塘里撈出來的淤泥。

高歡面無表情。

而在另一邊的婁昭君則捧著書本，對哭喊聲置若罔聞，陽光灑在身上滿是歲月靜好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