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

經過一個月的行軍，高歡率領大軍抵達東平原郡（山東德州），順手去看了看昔日劉耷曾工作過的平原縣。

他現在和當年的劉備有點像。

劉備是平叛黃巾，而他同樣是平叛黃巾。

嗯，法慶亂兵皆穿土黃色僧衣。

城外曠野上。

五萬大軍開始陸續扎營，軍帳綿延數十里。

高歡騎著汗血馬，花了半天時間巡查完各軍營壘，望向身后高乾笑道：“幸得乾邕（高乾字）相助，否則此地不會如此井井有條！”

高乾滿臉謙遜的笑了笑。

如今高歡得到了‘開府、儀同三司’的特權，高乾就做了他的錄事參軍。

片刻之后，高歡返回中軍大營。

這里駐扎的是他從洛陽帶來的北魏中軍，共三萬人，是平叛的主力。

中軍帥帳。

標注著周邊地形的沙盤已經制作完畢。

雖然準確度不高。

但湊合能用。

高歡不吝贊美：“酈長史果然名不虛傳，難怪世人皆言天下山川，盡在長史一人之心！”

酈長史，指的是酈道元。

如今他官拜征北大將軍府長史。

酈道元輕輕頷首：“下官原本還不理解，為何大將軍選擇此地駐扎，如今看著這沙盤上的山川地理，才算是弄懂了大將軍的想法！”

高歡笑笑，走到沙盤面前：“如今叛軍活躍之地在清苑縣（今河北保定）、渤海郡（今河北衡水）、瀛洲（今河北河間）之間，往來游竄，攻城略地。”

“若我大軍盲目追擊，恐怕會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高乾緩緩點頭。

畢竟叛軍因為落單被抓就會死，所以他們會抱團流竄，走到哪搶到哪，真沒有吃的也能忍著繼續行軍，但朝廷大軍不行。

這幫大爺沒吃沒喝，分分鐘嘩變給你看！

高歡繼續說道：“大軍駐扎平原郡，堵住亂軍越過大河禍亂青州、兗州之路，然后調集大軍慢慢合圍，將亂軍驅趕到大海與大軍之間。”

“到時再一股蕩平！”

酈道元不吝贊美：“大將軍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真有季漢武侯之風！”

武侯，就是諸葛亮。

諸葛吹從晉朝時期就有了。千年不衰。

所以，更有可能人們不是對諸葛亮的吹噓，而是陳述事實。

但這和我有什么關系呢？請叫我曹賊……高歡唇角微揚，擺擺手：“長史謬贊……本國公比之武侯，如螢火比皓月！”

酈道元笑笑沒說話。

雖然他不知道高歡和諸葛亮誰的本領高。

但二十歲的高歡已經做到了太原郡公，位列九卿，更是開府、儀同三司的征北大將軍，掌握整個北魏近乎十分之一的軍隊！

所以，大概率還是高歡更勝一籌。

高歡又詢問了一遍大軍糧草儲備。

酈道元對答如流。

他這人不畏強權，不貪不占，最適合掌管大軍后勤。

談話間。

蔡儁從外面走來，臉上的神色有些怪異，一見到高歡就大聲說道：“大將軍，洛陽有變！”

嗯，在外面要稱職務。

高歡皺眉。

高乾和酈道元見狀起身告退。

蔡儁將書信遞過來。

高歡擰著眉頭看了起來。

片刻之后。

他的眉頭舒展開來，臉上浮現一抹笑意。

如他所料想的一樣。

于忠開始專權。

他先是矯詔殺了尚書左仆射郭祚和尚書裴植，然后又擼掉了高陽王元雍的職位，讓元雍回家養老，自己做了尚書令。

不過這是高歡早有預料的一幕。

這一波，高歡在第四層。

于忠假意舉薦元遙掛帥出征，固然是時間線的自我修正，畢竟歷史上的法慶之亂正是被元遙平定，但更多的是于忠想要借機削弱高歡的兵權。

這是于忠使出的一個陽謀。

高歡有兩個選項。

第一就是失去兵權，第二則是像現在這樣，離開洛陽，洛陽的權力結構發生變化，于忠開始主導朝廷。

高歡將計就計。

所謂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

于忠專權，必然會導致他在朝中樹敵良多，等到大家忍不住的時候，自然就到了于忠倒臺之時。

現在的北魏無人能做王莽。

無他，北魏傳承百年，并非那些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五胡十六國。

別說是現在的北魏只是‘由盛轉衰’階段，就算是后來經歷過胡太后、爾朱榮、爾朱兆、宇文泰等禍害過的瀕臨滅亡的北魏，心向元氏者依舊不在少數。

如今這個局面，于忠最多做董卓，高歡也只能蟄伏，做治世之能臣。

他要想進入二階段。

只能是等。

等著你方唱罷我登臺的野心家，輪番將北魏的氣數消耗殆盡，他才能一邊說著‘設使天下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然后滿臉嚴肅認真的說‘爾等真是害苦了朕’的登臨大寶。

所以，胡太妃升級為了胡太后，同樣在他預料之中。

而超乎他預料之外的。

則是胡太妃居然和于忠勾結在了一起。

景陵的綠化真的好……高歡慢慢笑出了聲，然后望向蔡儁：“等下我寫封信，讓人盡快送回洛陽城。”

蔡儁緩緩點頭，只是神情有些不自然。

畢竟他在懷朔鎮的時候，干的就是送信的函使，到了洛陽消停了一會，如今再度重操舊業……

高歡沒想太多。

他要給婁昭君寫信。

既然高英已經沒有了太后的頭銜，那么就沒有什么人會再關注她了。

因此，高家后宅多一個長相和前太后有些類似的侍妾，自然也不會在洛陽城中泛起一絲漣漪。

當然了。

高歡依舊會將高英當做太后對待。

逆推上司。

有趣！

……………………

八月十七。

各處州郡兵陸續抵達平原郡。

高歡掌握的軍隊數量直接突破八萬大關。

當然了，州郡兵主要當輔兵。

修路鋪橋，押送軍資。

但有些州郡兵特殊。

或者說，他們不是州郡兵，而是豪強家丁。

高歡正在帥帳看書。

門外走入高乾，拱手行禮：“大將軍，舍弟高昂領千余鄉兵前來助戰！”

高歡放下書，臉上浮現出由衷笑意：“快，讓他進來！”

少頃。

帥帳外走入一名‘十冷哪吒’模樣的少年。

少年一米八多，極其雄壯，偏偏那張臉顯得格外稚嫩，此刻望向高歡的神色帶著幾分輕蔑：“在下高昂，拜見征北大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