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凡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是怎么離開那棟小樓、怎么走出校門的了。

他混混沌沌走在大街上，直到被路過身邊的一輛汽車喇叭聲驚醒，這才發現，馬路邊上有一個書報亭。

他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壓在紙板上的一部公用電話。

想了好一會兒，終于撥了詹奕玲的電話。

鈴聲響了好久，但沒人接。

放下電話，他漫無目的地繼續朝前走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于來到了家門口。

他并沒有馬上回家，而是蹲在家屬院外面的馬路牙子上，望著過往的車輛和行人發愣。

他打心眼里羨慕眼前所看到的每一個人。

覺得他們都是自由的，都能去他們想去的地方，能做他們想做的事。而自己卻不能。

賀凡難過地低下了頭，越想越覺得委屈，越想越絕望。

突然，一大滴淚珠掉下來，砸在他眼前的地磚上。

他不記得上一次流淚是何年何月，不記得是小學還是初中？

又過了一會兒，他手忙腳亂的把臉上淚痕擦掉。

正準備起身回家的時候，卻發現眼前出現一雙白色的耐克牌運動鞋。

再往上，是一條淺藍色的蘋果牌牛仔褲，裹著一雙筆直的大長腿。

再往上，是一件黑色的翻領耐克T恤衫。

從上到下，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曲線。

再往上，是一張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臉，梳著馬尾辮。

詹奕玲正低著頭，一臉寫滿了疼惜，看著他。

他仰起臉呆呆看著詹奕玲，臉上露出了一抹絕望的神情，不知該說些什么。

“想哭就哭出來吧。”

詹奕玲輕輕地說道。

賀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來。

詹奕玲心疼的抱著他的腦袋，輕輕撫摸他的頭。

隨即伸出兩只纖細的手，用力把賀凡拉了起來。

因為蹲的時間長了，賀凡感覺兩條腿發麻，一時沒站穩。

詹奕玲被他拽個趔趄，差點摔趴下。

詹奕玲沒說什么，卻聽見賀凡惱羞成怒地嚷道：“別拉我，摔死我算了！”

詹奕玲顫抖著聲音說道：“都怪我不好，不該跟你提出國的事兒。”

“這跟你有什么關系？又不是你不給我開成績單。”

賀凡氣鼓鼓的說道。

“你本來分配去了218研究院，那是多少人羨慕都來不及的單位，都是我拖了你的后腿。”

“你別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攬好不好！”

賀凡咆哮道。

詹奕玲一臉寫滿了惆悵：“算了！不能出國咱就不出唄！

我以前確實是想出國來著，后來你說不出國，我不是在江城也過得好好的嗎？今后我也不去想了。”

“我又沒攔著你，你想出國就出唄。”

賀凡賭氣說道。

“唉呀！我又沒說是你攔著，是我自己樂意。你就不能想開點兒嗎？不能讓自己開心點兒嗎？”

“開心？要是你碰上這些事，要是你發現所有人都和你作對，你能開心的起來嗎？”

“能啊，怎么不能？出不去、沒工作、沒錢掙，每一天照樣可以開開心心的呀。”

聽詹奕玲這么一說，賀凡頓時愣住了，他轉過臉，直勾勾看著詹奕玲：“你說什么？”

慢慢地，他的眼睛開始一點點亮了起來，接著又問道：“怎么能開心的起來？”

詹奕玲挽住賀凡的胳膊，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走，咱們回家！

忘掉那些人是怎么和你作對的，只要想著我是怎么和你成雙入對的就行了！”

……

從一樓到六樓，詹奕玲數不清這些年一共走了多少次，但這次上得比以往每次都慢。

她的腳步像被鉛塊拖住似的，每一步都顯得那么沉重。

她跟在賀凡的身后，一邊邁著腳步，心里一邊琢磨著。

她清楚賀凡的需求，也清楚自己的需求。

她只是需要讓自己下個決心。

那個對她具有重大意義的時刻，是否應該來得這么早，來的這么突然？

對此，她毫無思想準備和心理準備。

但又轉念一想，也許她的內心其實早已做好準備，只是今天才意識到而已。

既然是遲早一天的事，那就讓這一天早點到來吧！

沒想到，賀凡一進房間，一臉慘兮兮的神情：“沒意思，沒活頭，沒希望，什么都沒了……”

詹奕玲大聲說道：“不！你有我啊，有你爸媽啊，還有葉佩東啊，你可以繼續找工作啊！怎么就沒希望了？！”

賀凡嘶喊著：“如今我的檔案在街道辦事處，你以為找工作是那么好找的嗎？”

“別著急！咱們慢慢來，相信一定能找到滿意的。

我陪著你，一點一點來，咱倆才二十二歲，有的是時間。

這點挫折你就垮了，那你這輩子來到這個世界還有什么意思？！”

賀凡無聲地走到自己房間，坐到床邊：“慢慢來……太遙遠了，我等不及。

我想讓今天和昨天不一樣，想讓明天和今天不一樣，我等不了十年、二十年……”

聽賀凡這么一說，詹奕玲的身心不由得瞬間一震。

就在這一瞬間，她終于下定了決心。

她不一定能讓賀凡的明天和今天不一樣，但她一定能讓他的今天和昨天不一樣。

詹奕玲咬了一下嘴唇，鄭重地對賀凡說：“從今天開始，只要你愿意，都可以……”

……（此地省略一千字）

不知道過了多久，詹奕玲輕聲問道：“你會記住今天嗎？”

“會的，我會一直記住今天的。”

賀凡長舒了一口氣。

詹奕玲接著問道：“今天是不是和昨天不一樣？”

賀凡轉過頭看著詹奕玲，使勁點點頭：“是不一樣！”

“你想不想明天再來一次？讓明天也和今天不一樣？”

“明天？明天你能來找我？你白天不用上班了？可是晚上葉佩東在……”

“不上班就不上班，工作大不了不要，有什么了不起，陪著你才是最重要的……”

詹奕玲見賀凡一臉急切的傻樣，微微一笑說道：“只要想要，總能想出辦法的。一個人只要有念想就有希望，有希望就能想出辦法。

你記著，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你想要我在你身邊，我就一定會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