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剽自東林書院的楹聯，讓朱厚照在詹事府、翰林院小有賢名，他在西山的第一口煉炭窯，也正式竣工了。

西苑內書堂正在學基礎，也無需朱厚照答疑解惑，他便帶著五百凈軍，縱馬到了西山礦場。

“公世子，煉炭窯昨日剛剛造好，還需停上數日，看看是否有所疏漏。”

西山管事太監劉章見小皇帝如此重視煉炭窯，心里也不免加了小心。

宮中雷霆雨露難以預測，這才剛剛得了圣眷，他也怕一不小心，圣眷就從指縫間溜走了。

“劉章，你放心便是，好好按照本世子的指揮來，就少不了你的好處。

讓西山這邊的炭頭過來，朕今日便要開始燒窯煉炭……”

到了西山人多的地方，朱厚照口中的朕，也就變成了本世子，文臣們說的不錯，真到了與民爭利的時候，他皇帝的身份只能成為被攻訐的阻滯。

等劉章帶著西山煤窯的窯主、作頭劉十三過來，朱厚照不由的皺了皺眉頭。

劉章是西山管事、監稅太監，有個窯主兄弟劉十三，還有一幫子劉氏的人口也在西山稱王稱霸，是瞞不過東廠跟錦衣衛的。

朱厚照是大明皇帝，到了西山這樣的生僻地方，別說是劉章跟劉十三之間的關系了，西山這邊藏有多少不法，東廠跟錦衣衛也得一一排查清楚。

南海子凈軍那邊也是一樣，朱厚照一動，近期刑部、大理寺的破案率也是急劇升高，僅是西山跟南海子兩處，就有被下了海捕公文的要犯幾百人之多。

“公世子，劉十三是奴婢親兄，精通探脈與燒炭……”

見小皇帝面現不虞之色，西山管事劉章也是個光棍貨色，直接就闡明了兩人之間的關系。

劉十三能成為西山窯主，借了親弟劉章的勢，劉章能管好西山，也借了乃兄劉十三的勢。

劉章親兄弟七八個，還有一些劉家的遠親近鄰，就是劉章能管好西山礦場的本事了。

自閹成為宦官，花錢進入這個體系之中，借機成事，劉家上一代的家長做的不差。

據錦衣衛線報，劉章家里也不是平民出身，而是九邊衛所的逃兵，這也是劉章兄弟七八個的原因。

衛所兵雖說世受盤剝，但遇上好一些的指揮、千戶，還是能勉強維持溫飽的。

劉家正因為子嗣太多，所以才吃不得衛所這碗飯，當初的劉家老爹也是果決，直接花錢請人閹了一個體質太差的劉章，所以現在就有了西山劉家這個大家族。

“你這奴婢倒是舉賢不避親，罷了！

你家里逃兵的官司，宮里幫你消了，但你劉家子弟，卻要出一半到朕身邊做侍衛。

西山這一攤，朕交給你劉章也不是不成，記著，受了皇恩之后，貪贓枉法、欺壓良善的事情少做！”

世子是王爵，公子是民間的稱呼，公世子就是公爵世子的正經稱呼，大明的規矩之下，劉家的做派只是做逃兵違法，西山的事兒，總的來說劉章還是有功勞的。

“陛下圣明，奴婢以及劉家子嗣受了陛下圣恩，必然粉身碎骨以報。”

被面前的小皇帝揭了老底兒，劉章、劉十三兄弟，只能戰戰兢兢跪在地上聽完了安排。

劉氏一族能在西山稱王稱霸，除了人多之外，手上有邊軍的功夫，也是一大倚仗。

劉家子嗣從衛所逃兵后裔，搖身一變成為皇帝的侍衛親軍，那也是軍中階層的躍遷，做個十年侍衛親軍，再到衛所，怎么也要一個百戶起步的。

劉章所言粉身碎骨以報，可不是什么表忠心的話，而是劉氏一族延續的根本，這一代努努力，下一代弄不好就是世襲百戶了。

若劉氏子弟能死在皇帝面前，世襲千戶那就是起步價了。

這也是大內侍衛親軍的一大來路，如今侍衛親軍中的勛戚子弟拉胯，朱厚照引劉氏一族子弟到身邊做侍衛，也是無奈之舉。

以子弟為餌收了西山的坐地戶劉家，朱厚照便將手里煉焦的過程交給了劉十三。

為了增加焦炭的質量，朱厚照定的煉焦時間是兩天兩夜，從理論到實踐，從工業化煉焦到人力煉焦，要摸索的東西也是不少。

劉十三帶著一干炭頭熟悉了煉焦過程之后，裝窯封爐點火的工作做完，朱厚照交待了一下注意安全，便從西山回到了城內。

如果說鋼鐵是工業之母，那焦炭就是工業之源，一旦西山能大規模的生產焦炭，接下來的許多事就好辦多了。

有了更高的爐溫，便有了更好的鋼鐵，有了鋼鐵便有了刀槍劍戟，便有了火槍火炮，大明的寶船、福船也會成為鐵甲艦。

有了鋼鐵，什么玻璃、肥皂、化工之類，也會很快上馬，有了新的經濟模式，東南士紳在朱厚照的眼里，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用不十年二十年，那些所謂的士紳，就會成為鄉村的土老財。

等待是煎熬的，約莫兩天兩夜的時間一到，朱厚照一早天蒙蒙亮的時候，便帶著凈軍等在了城門口。

未免不必要的攻訐，朱厚照也沒選擇夜里出城，或是強令開城。

有些規矩是不能碰的，即便他是皇帝也一樣，比如說隨意開啟京師城門。

這樣的事兒放在弘治朝或許可行，但誰要在他朱厚照任上做這種荒唐事，那就是找死了。

等朱厚照到了西山礦場，紅彤彤的焦炭也才剛剛出爐，看著劉十三帶著窯工們用水龍壓滅炭火，朱厚照的心里也有些忐忑。

畫個焦炭爐圖紙，寫個煉焦過程他還算是拿手，真要出了問題，可就不知道怎么解決了。

“公世子，炭成了！

敲之有金鐵之音，上等好炭無異！”

正當朱厚照忐忑的時候，劉十三一聲大吼，把他拉回了現實。

看著劉十三手中左右倒騰著的焦炭，朱厚照試著觸摸了一下，再看焦炭斷面，細密的蜂窩之外是密實的亮灰色炭面，就知道這次的焦炭質量算是不錯的。

“好！

其余炭窯抓緊趕工，等這口炭窯涼了，將煙道水池里的煤焦油取出來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