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稟報了，我已經進來了。”

話音未落，一道火紅身影已越過衙役跨入大堂。

孫梟姬身披赤甲，腰間佩劍隨著步伐輕晃，在晨光下折射出冷冽鋒芒。

她唇角微揚，目光直直鎖住堂上之人：

“秦大人，別來無恙?！?

她也不施禮，就這么微笑著看著秦朗。

秦朗眉梢微挑，目光在孫梟姬火紅鎧甲上停留片刻，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他指尖輕叩案幾，聲音里帶著幾分探究：

“孫姑娘此番前來，想必是帶了要緊消息？”

孫梟姬聞言輕嗤一聲，腰間佩劍隨著她抱臂的動作輕晃。

她斜倚在堂柱上，絳唇微撇：

“秦大人這般公事公辦，倒叫人心寒。本姑娘跨三州五府而來，連句噓寒問暖都討不著？”

堂下眾官員屏息凝神，目光在秦朗與那紅衣女將之間來回游移。

雖不識得孫梟姬是何方神圣，但見她與秦大人言語間熟稔非常，舉止又這般不拘禮數，眾人心頭俱是一凜。

周秉燚眼尾余光掃過同僚，魏縣長會意地垂下眼瞼，劉明遠則借著整理袖口的動作微微頷首。

眾人腳步輕移，如秋葉飄落般不著痕跡地向廳門退去。

秦朗看著眾人的動作，心知她們會錯了意，無奈笑道：

“都站住，我沒說散會呢！”

三人聞言腳步一頓，周秉燚轉身拱手道：

“大人，下官忽然想起，該去城門外巡視粥棚了。災民尚未全部安置，需得盯著些，免得又出亂子?！?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官靴在地面上碾了碾，似在猶豫是否該即刻動身。

魏縣長和劉明遠隨聲附和道。

“大人，下官正要去稻田看看，新開墾的地里稻子長勢如何?！?

“我去小靈渠那督工?！?

唯有彭有德瞪圓了銅鈴般的眼睛，粗糙的大手在腦后撓個不停，

他黝黑的臉上寫滿困惑，嘴唇蠕動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們...你們咋突然都有事？那俺干啥？”

劉明遠小步上前，拉著彭有德的衣袖就想走。

“好了！孫姑娘是我們的朋友，準確的說，是盟友，有什么話，不必忌諱?！?

秦朗聲音抬了抬，又望向孫梟姬。

“私誼容后再敘。既然孫將軍擅闖議事堂——不如先說說，你帶來了什么好消息？”

眾人對視了一眼，這才緩緩回到原位。

孫梟姬紅唇微抿，她斜睨著端坐主位的秦朗，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秦大人上月親口許諾，都梁新糧可售與我部——這不，末將特地帶了五千精銳，就等著押糧回營呢。”

周秉燚與魏縣長聞言，不約而同地露出詫異的神色，目光齊刷刷轉向秦朗。

兩人心中暗自盤算：

眼下連自家的口糧都要掐著指頭過日子，哪還有多余的糧食能賣給旁人？

秦朗指尖輕叩案幾，發出清脆的聲響，抬眼望向對方：

“時節未到，田里的稻穗尚青，你來得太心急了。”

孫梟姬輕哼一聲，漫不經心地擺擺手：

“等便等了，橫豎我閑來無事。不過——”

她話鋒一轉，鳳眸微瞇，

“你可得記著，我這五千張嘴的軍糧，都得著落在你身上?！?

秦朗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朗聲大笑，屈指虛點著孫梟姬道：

“好個孫將軍，竟跑到本官這里打秋風來了！”

他斂了笑意，正色道：

“軍糧自當供給，不過——”

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下月的戰事，你那五千精銳可得隨都梁軍出征，如何？”

孫梟姬聞言眼眸一亮，她身子微微前傾，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出兵？要討伐何人？可是那些魚肉百姓的狗官？”

見秦朗頷首確認，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手指在劍柄上輕快地敲擊著，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躍躍欲試的興奮勁。

“本姑娘愿往！本姑娘定要……”

話音未落，她突然像泄了氣的皮球般蔫了下來，手指不安地摩挲著腰間的佩劍，聲音也低如蚊吶：

“只是……那五千精銳，是我大哥帶來的，去與不去，我說了不算……”

秦朗眸光微動，已然洞悉順王勢力的顧慮所在。

他指尖輕叩案幾，溫聲道：

“此事不急，待晨議畢，我自當親赴孫將軍營中拜會?！?

語畢，他環視堂下諸將，見眾人面上猶帶疑色，便從容不迫地將孫梟姬的來歷娓娓道來。

秦朗話音方落，孫梟姬便迫不及待地沖著眾人抱拳道：

“我們現在已經占領了山東的大部分地區，那些魚肉鄉里的豪紳，本姑娘見一個殺一個！他們的田產宅院，全都分給了窮苦百姓！好不痛快！”

秦朗輕輕抬起右手，示意孫梟姬暫且噤聲。

待廳內重歸寂靜，他環視眾人道：

“諸位，如今南直隸以北山東諸府，皆在我盟軍掌控之中?！?

他指尖輕點案上輿圖，在黃河沿線重重一劃：

“無論是朝廷北方的兵馬想要南下，還是北胡的鐵蹄想要踐踏，都得先過他們這一關?！?

“我們的壓力會少很多，所以，他們的軍糧也從我們這采買。”

秦朗緩緩展開案前的地形圖，修長的手指在紙上輕輕摩挲，目光如炬地掃過在場每一位：

“所以，諸位，我們先前制定的戰略規劃，現在看來確實過于保守了?！?

他頓了頓“我們需要供給的人口，遠不止三縣這么點，所以我們下月的戰略目標，也將不僅限在三縣之地?！?

“至少要收下一府之地，明年的棋盤上，才會由我們來執先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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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現，議事廳的晨會剛剛散去。

秦朗整了整衣冠，跟隨孫梟姬策馬出了縣城。

馬蹄踏過青石板路，揚起一路輕塵，朝著洪湖方向疾馳而去。

一個時辰后，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湖畔平原上，五千順軍將士的營帳星羅棋布，旌旗獵獵。

孫梟姬一馬當先，領著秦朗穿過層層崗哨，守衛們見是她，紛紛行禮讓道。

中軍大帳前，孫梟姬利落地翻身下馬，掀開帳簾時帶起一陣風。

她三步并作兩步沖進帳內，聲音清脆如銀鈴：

“大哥！我把秦大人帶來了！”

帳內燭火通明，正中虎皮椅上端坐著一名鐵塔般的漢子。

聞聲抬頭，濃眉下虎目如電，卻在看清來人后冷哼一聲：

“哼，光帶個人來頂什么用？我們要的糧食呢？小妹，我早說過，這家伙是在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