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烏里爾皺起眉頭。

然而這句話剛說出口，一股莫名的寒意便從腳底直竄上心頭。

不安仿佛帶刺的鎖鏈，牢牢拷死渾身的每一根骨頭。

他瞬間明白了眼下的狀況。

“你不是穆勒。”烏里爾本能地往后退縮，試圖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可對方按住他肩膀的雙手愈發用力，根本難以挪動分毫。

“你……”

咚！

一聲沉悶的聲響，烏里爾被穆勒狠狠按倒在地上。

湖邊的草坪濕滑冰冷，寒氣隨雨水滲進皮肉。

雷光劃破天際，明亮如同白晝。

在這短暫的光明中，烏里爾終于看清了穆勒的臉——

他回想起曾經被奈亞附身的阿道夫，那副扭曲猙獰的面容只要見過一次，就絕不會忘記。

甚至就連穆勒原本極具辨識度的綠色眼睛，此刻也只剩下混沌一片。

憑借強烈的求生本能，當穆勒松開一只肩膀，轉而掐住自己的脖子時，烏里爾奮力掙扎起來——就像一只落入陷阱、被牢牢捕獲的獵物，無論怎么扭動身體，都完全動彈不得。

雨水打在臉上，和著不知是汗水還是生理性的淚水一同順著臉頰流淌，恐懼比潮水更加兇猛，將他徹底淹沒。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按下了暫停鍵，萬物靜默，只有急促的呼吸聲和狂亂的心跳聲在耳邊回響。

烏里爾的視線漸漸模糊，被一層濃霧籠罩，直到徹底陷入黑暗。

“莎布那家伙……對信徒一直都很不錯啊，就是‘興趣愛好’太單一了，連一句話都搭不上。

算了，我一點都不想摻合祂的爛事，因為我現在有一個更好的點子——”

奈亞的聲音自穆勒的口中流出，他低下頭，湊近烏里爾的臉，揚起嘴角。

人們把螞蟻丟進水里，當然是為了看它們掙扎的樣子。

而生命力越是頑強，瀕死的掙扎便越是有趣。

這個叫‘穆勒·莫奇’的孩子，好像很在乎他的好朋友啊……要是等醒來后看到他們都死了，他會愿意用多少代價來交換？他會把自己的眼睛挖出來嗎？畢竟討厭那雙眼睛很久了。

反正泡泡不會介意我干掉他的使者的，畢竟，死亡也是“推演”的一部分。

這里有的是格拉基細胞，復活是一定能復活的，這孩子說不定也會喜歡他的行尸好朋友……

低沉的言語在烏里爾腦袋里迷蒙不清，他仍然死死抓著穆勒的雙手，能使出的力氣卻越來越小，死亡的陰影正步步逼近。

轉而，奈亞的雙手突毫無預兆地凝滯，慢慢松開了。

“哦豁？”

祂察覺到湖底有些不同尋常的波動，比起一時興起的念頭，還是人被螞蟻撂倒的戲碼更有意思。

“倘若這般輕易了事，未免太便宜你們了。”

奈亞充滿玩味的聲音回蕩雨中，躲藏在穆勒眼眸后的視線仿佛能穿透湖水，注視著正在發生的一切。

瀕臨昏迷的烏里睜開眼睛，看到穆勒的身體猛地一僵。

森寒的氣息退散，奈亞放棄了這個容器。

一瞬間，就像失去了所有支撐的人偶，穆勒“咚”地一聲癱倒在烏里爾身上。

他大口喘著粗氣，視線漸漸恢復明晰。

……

湖中的世界仿若冰窖，寒冷與黑暗交織，亞利奮力撲騰了幾下，右手終于摸索到了毛茸茸的觸感，他趕忙向前劃水，從背后抱住了不斷下沉的朵拉。

水壓如同石磨碾壓他們的身軀，每一寸肌膚都傳來刺痛，很快又淹沒在刺骨的冰冷中。

亞利試圖逆流而上，身體卻不受控制地下沉，他強睜雙眼，只見腳下漆黑的水底閃爍起點點幽微的熒光——

那是曾經出現在夢境中，湖之城的幻影。

層層疊疊的水草之下，掩埋著令人過目難忘的螺旋尖塔。

湖水一瞬間失去了邊際，唯余綿延無盡的神秘城邦，比夢中真實千百萬倍。

死寂的建筑群與尋常人類聚居地截然不同，房屋與街道的形狀奇異扭曲，更像是一座座巨型寄居蟹的巢穴。

而在更深處，一團濃稠如墨的黑暗肆意張揚開來，向四周蔓延，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仿佛巨獸爬出海溝，唯有渾身金屬質感的尖刺折射微光，齊刷刷隨水流搖曳舞動。

朵拉仍在顫抖，亞利知道她還沒有放棄，于是他咬緊牙關，憋緊氣息，更賣力地向上游去——雷光熠熠，透過水面若隱若現。

就像孤兒院床頭上那盞微弱的油燈，照亮了一雙靈動的眼睛。

“你怎么還沒睡？”名叫“茉莉”的女孩笑盈盈望著自己。

“好冷……我睡不著。”

朵拉輕聲回應，蜷縮起身體，將單薄的被褥又裹緊了一些。

“柴火得留給年紀更小的弟弟妹妹們燒，我們沒有了。”茉莉微微撇了撇嘴，突然從床上“蹭”地坐起來。

“你干嘛？”朵拉一臉懵逼。

她此刻只想安安靜靜地躺著，生怕僅剩的一絲體溫也會悄然散去。

誰知，茉莉一個箭步，裹著自己的被子就沖進了朵拉的被窩，驚得孩子渾身一顫。

“你干嘛？！”

脆弱的木床吱吱呀呀，勉強兜住了兩個瘦弱的女孩。

“咱們睡在一起，不就有兩張被子可以蓋了嘛。”

茉莉說著，故意將冰冷的雙腳搭在朵拉的腿上。

“啊！”

一聲尖叫劃破寂靜，屋外響起急匆匆的腳步聲。

“不好，媽媽來查房了，快把燈滅掉！”

比起寒冷，被媽媽訓斥顯然更加可怕，茉莉也不敢怠慢，伸手掐滅了燈火。

腳步聲在木門外徘徊良久，挨個推開房門檢查。

朵拉下意識地將腦袋深埋進茉莉懷里，大氣都不敢出。

直到房門嘎吱一聲打開又關上，朵拉才如釋重負松了口氣。

“你真是討厭死了……”

她喃喃自語著，卻發現茉莉已經摟著自己沉沉睡去。

這樣子，好像真的比分開睡更暖和。

這種日子到底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一想起天亮前還要頂著風雪去紡織廠干活，朵拉強忍住哭泣的沖動，閉上眼睛。

快睡，快睡……

“醒醒。”

是茉莉的聲音，在耳畔輕柔低語。

什么？

朵拉緩緩睜開雙眼，卻驚覺自己并未躺在床上，而是倒伏在一片熟悉的樹林之中。

“醒一醒。”

茉莉的呼喚，自林間深處悠悠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