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姐弟六個，我最小，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在這個家庭里，我被父母親理所當(dāng)然地視為掌上明珠。聽媽媽說，她一連生了五個姐姐，爹氣得沒有辦法，老跟媽媽吵嘴，媽媽也感覺在人前抬不起頭，悄悄地賣了手上的銀鐲子，去娘娘廟里許愿，結(jié)果，第二年便生下我……

我信以為真，我是觀音菩薩送給爹娘的禮物。小時候，逢年過節(jié)，爹便帶著我到娘娘廟里燒香。我脖子上戴著項圈、戴著銀鎖，看那娘娘（菩薩）端坐蓮臺，面帶微笑，使人感覺慈祥。我始終認(rèn)為我的“命”是娘娘（菩薩）送給我的，給娘娘磕頭時，格外虔誠。

我滿十二周歲那年，爹用大姐訂婚的禮錢，特意在娘娘廟里寫了一臺戲，還殺了豬，說是給娘娘還愿，替我贖身。一根紅韁繩，一頭綁在我身上，一頭綁在豬脖子上，后院二奶奶口中念念有詞，說了許多吉祥話，我聽不懂，也記不下。只記得舅舅姨姨姑姑還有二大二媽左鄰右舍都在我家吃席，儀式結(jié)束后爹跟媽媽算賬，花費(fèi)二百多。爹不心疼，說值，媽媽也隨聲附和，說求神打卦圖平安，花錢多少不在乎。

大概是神仙保佑的原因吧？我這一生過得還算順利。身體強(qiáng)壯，連個感冒也不得，高中畢業(yè)后，在村里勞動了兩年，當(dāng)了個小會計，碰上推薦上大學(xué)的年月，結(jié)識了公社主管文教的副主任，送了點(diǎn)小禮品，結(jié)果，進(jìn)了省城上了大學(xué)。畢業(yè)后娶了個媳婦跟我是大學(xué)同學(xué)。這樣一來，爹媽都非常得意，常在人前夸他們的兒子多有出息。

我們是在單位結(jié)的婚，結(jié)婚后我?guī)е拮訕s歸故里，村里人像看稀罕一樣把小院子都圍滿了。幾個姐姐圍著兄弟媳婦噓寒問暖，親熱得不得了。爹拿一包寶成牌香煙給來看熱鬧的鄉(xiāng)親們散發(fā)，臉上的笑容帶著夸張。媽媽端出一小簸箕核桃、紅棗、落花生，蘋果、柿子、梨，嘩啦啦倒了一炕，招呼村里的婆姨媳婦子快吃。我媳婦秀霞也很得體，張口一聲：“爸爸媽媽，”喊得老人臉上綻開一朵秋菊。對村里年紀(jì)大的老人，也不論資排輩，統(tǒng)一大娘大伯稱呼，對幾個姐姐顯得很隨和，不扭捏、不羞澀，既不失城里人的矜持，又使得大家皆大歡喜。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婦，又眼紅、又羨慕。后院二奶奶給我接過生，說我能有今天，全靠娘娘保佑。

轉(zhuǎn)瞬間一年過去，秀霞也快臨產(chǎn)，國家號召一孩化，我們這棟家屬樓已經(jīng)有十一對夫妻領(lǐng)了獨(dú)生子女證，其中有九對夫妻是男孩，一對夫妻沒有生育能力，抱養(yǎng)別人的女孩，只有一對夫妻生了女孩不打算再生。我跟秀霞也商量過，只要第一胎生個男孩，就不打算再生第二胎，如果生個女孩就有點(diǎn)麻煩，因?yàn)槲壹規(guī)状鷨蝹鳌?

我把秀霞懷孕的消息寫信告訴父母，媽媽急了，要來城里照顧秀霞的飲食起居。可是，我們兩人只住單位分配的十幾平米一間小屋，在樓道里做飯，上廁所要去公廁，媽媽來了的確不方便。況且，秀霞的預(yù)產(chǎn)期正好在春節(jié)前后，媽媽要是來了，老爹爹一個人在家里無法過年。想來想去，我們決定回老家待產(chǎn)，家鄉(xiāng)雖然條件差點(diǎn)，吃住都比較方便，離縣城較近，到醫(yī)院接生也不麻煩。于是，我們坐公交車回到村里。

老家生活條件比過去富足多了，爹好像比前幾年還精神，包種了十畝烤煙，凈收入上千元錢，老兩口分了一千多斤糧食，媽媽簡直成了“三軍司令”，養(yǎng)雞、養(yǎng)羊、喂豬，日子越過越上心。

媽媽積攢了許多雞蛋，磨了前三遍的麥面，幾個姐姐一人做一套小衣裳，一家人全都圍著秀霞轉(zhuǎn)，大家雖然嘴上不說，心里可都盼望秀霞生一個男孩。這幾天，后院二奶奶來得特別勤快，有時，把媽媽叫到院子里，嘀咕半天，有時，到秀霞屋子里坐一會兒，老想說什么，又不便張口。晚上睡下以后，我倆商議，后院二奶奶肯定有啥難言之隱，如果需要我倆幫忙，我們肯定在所不辭。

可是當(dāng)秀霞問媽媽時，媽媽卻說：“二奶奶想讓秀琴到娘娘廟里許愿，給咱家生個男孩。又害怕你倆是讀書人，不相信迷信，所以一直不好意思張口。”

我心里忐忑，擔(dān)心秀霞給媽媽難堪，一口回絕。其實(shí)到廟里求神打卦我也不信，求的是一種心理安慰。想不到秀霞竟然滿口答應(yīng)，只是要求，必須在晚上，人都睡下以后。

無人時我對秀霞說：“真難為你了秀霞。”

秀霞摸著她的肚皮，說得有些凄然：“安慰靈魂罷了，全家人都盼我生一個男孩，我也想生一個男孩。萬一生個女孩，媽媽不會埋怨我沒有聽她的話。”

臘月天，北風(fēng)帶著哨音，灌進(jìn)脖子里，確實(shí)冷得刺骨。二奶奶七十多歲了，黑燈瞎火的，一手扶著秀霞，一手拄著拐杖，嘴里還在不住地念叨。媽媽提著竹籃子，籃子里放著香火、紙錢、面做的貢品。秀霞完全像一個虔誠的信徒，默默不語地由媽媽和二奶奶裹挾著朝廟里走去，我打著手電筒為她們照明。

娘娘廟還在原來的舊地點(diǎn)，這幾年村民們又蓋起了新廟，老百姓對神仙的崇拜依然虔誠。我用打火機(jī)點(diǎn)著蠟燭，抬眼望去，原來蓮座上坐著一尊石頭雕刻的娘娘不見了，新蓋的殿堂墻上畫著一幅彩繪的娘娘，娘娘面前的石桌上擺滿了貢品，聽說主持娘娘廟的是一個老嫗，我們那一天晚上去的時候沒有看到老嫗，老嫗常常利用晚上時間去給附近村子的人“送病”。好在二奶奶什么都懂，求神許愿儀式按部就班地進(jìn)行。

只見秀霞跟媽媽一起跪在娘娘面前的蒲團(tuán)上，二奶奶口里念念有詞，說了一大堆祝愿的話，然后焚香、叩頭、上供。儀式結(jié)束后，媽媽把十塊錢的人民幣壓在案桌上的香爐底下。二奶奶說，用不了那么多，兩塊錢足夠。媽媽說，心誠則靈，只要生個男孩，說什么都值。回到家，媽媽又把十塊錢塞到二奶奶的衣服兜里，二奶奶謙讓了一番，到底還是收下了。

看到媽媽大方的樣子，我也感覺心疼，要知道我一個月的工資才四十三塊錢。看樣子爹媽想孫子想瘋了，說老實(shí)話我心里有些膽怯，擔(dān)心秀霞萬一生個女孩……

秀霞臨產(chǎn)那幾天，爹媽、五個姐姐全部吃住在醫(yī)院，連婦產(chǎn)科的大夫也感覺不可思議：“你們有兩個人守著就行，來這么多人無用。”可是大家都想聽到嬰兒的第一聲啼哭，都想見證孫子出生的那一刻，誰也不愿意回家。

孩子終于出生了，是個男孩！這真是天遂人愿！全家皆大歡喜。看得出秀霞也很高興，被這么多人簇?fù)碇樕弦鐫M了幸福。

轉(zhuǎn)瞬間孩子快滿月了，全家人大肆張羅，爹一下子拿出三百塊錢，要給孫子大過一場。五個姐姐和姐夫也里里外外忙活，把院子打掃得干干凈凈，搭建了一座席棚，擺了十幾張桌子，買菜、殺豬、蒸饃，給親戚朋友下書（送請?zhí)胰嗣Φ貌灰鄻泛酢?

二奶奶也來了，對媽媽說兒子滿月這天必須先去娘娘廟里還愿。媽媽非常爽快地答應(yīng)，然后委婉地對二奶奶說：“正月天太冷，我想還愿時秀霞和娃（媽媽的孫子）就不去了。我跟碎娃（我的乳名）去就行。”

誰知二奶奶卻說，還愿必須對神仙虔誠，秀霞和娃（孫子）必須都去。大家拗不過二奶奶，只得借來一輛架子車，秀霞抱著剛滿月的孩子坐在架子車上，爹爹和幾個姐夫抬著貢品在前邊走，我拉著架子車走在后頭。不知誰出主意把隊里的鑼鼓鈸也拿出來，一大群人一路敲敲打打向娘娘廟里進(jìn)發(fā)，廟里的老嫗打聽到這天有人來還愿，早都把廟里廟外打掃干凈，坐在廟里專心等待。

還愿的過程就不必贅述，二奶奶和廟里的主持一直折騰了兩個小時，秀霞實(shí)在撐不下去了，竟然昏迷了過去。這下子大家全慌了，七手八腳拉著秀霞向縣城醫(yī)院跑去。秀霞經(jīng)過打針輸液醒過來了，做好的幾十桌酒席卻沒有人再吃，我在醫(yī)院陪了一夜秀霞，孩子由于太小被媽媽抱回家，第二天早晨媽媽抱著孩子來了，說孩子沒有奶吃哭了一夜。秀霞把孩子抱在懷里，一邊給孩子喂奶一邊安慰媽媽：“媽，不怪您，這是劫數(shù)。”

1981年9月初稿 2022年1月6日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