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里領導的小車剛進村，就被人擋住了。

那個風風火火跑到路中間的老婆子雙腿岔開，兩臂平伸，把小車司機嚇出一身冷汗。急打方向盤，忙踩剎車，好險哪！小車擦著那個女人的衣服停下了，靠路邊的車輪子已經陷進排水溝。

“你——活夠了！”司機一開車門，下了車，對那女人吼道。

那女人一點也不驚慌，嘻嘻笑著，毫不理會司機的態度，卻面朝小車里的人嚷著：“孟書記，你下來呀，俺等你多時了。”

小車上的人都下來了，有公社書記老劉，有縣委辦公室主任王志強（本村人），還有剛上任不久的縣委孟書記。

“有啥事到村里不能說？偏定要跑到路口擋車。”公社書記皺了皺眉頭，礙于縣里領導在面前站著，不便發火。

“沒甚大事，昨晚聽說孟書記要來，做了點吃食，請孟書記到家里坐坐。”

嗬，請客的。俗話說，無事不請人，這老婆子肯定要對孟書記念上幾條，——不是告狀，便是求情。

“老人家，你先回去，待會兒你到大隊部來找我。有啥冤枉對我說，能解決的就幫你解決。”孟書記說話了，臉上掛著微笑，表現出了領導者的雍容大度。

“冤枉？”老婦人臉上寫滿了疑問：“沒有冤枉就不能請你吃飯嗎？大隊的宴席吃得，老婆子的粗茶淡飯就吃不得？”

“啊——”孟書記大張著嘴，有點無所適從。他看著辦公室主任王志學，期盼這個“內侍臣”為他解圍。

“老嫂子，你先回去吧，今天孟書記的飯已經安排好了，改天再到你家來吃。”還是辦公室王主任有辦法，你看他說得多圓滑，既能為孟書記解脫，又不得罪他那個“老嫂子”。至于改天去不去老嫂子家里吃飯？那就另當別論。

“我知道你們準備好了。”老嫂子可不買王主任的賬。“昨晚廣播匣子里說，孟書記今早要到咱村視察工作，村上的頭頭腦腦們忙壞了，一大早就動員社員們打掃衛生，鬧騰得雞飛狗上墻，公社張主任昨晚住在村里忙活了一夜，手扶拖拉機從縣里拉回來許多招待孟書記的肉、酒、菜，廚師都是從縣上請來的，這陣子大隊會議室七碟子八碗（形容酒席）已經擺滿了。”

老婆子這一招夠狠，幾個人頓時懵在那里。

好半天，孟書記才回過神來，責怪公社劉書記：“咋搞的？昨天通知臨時下來轉轉，誰讓你們興師動眾？這樣做讓老百姓怎樣看待我們？”

“這——”公社劉書記口里沒詞了，求救似地望著王主任。王主任斟詞酌句，對孟書記說：“王家村這幾年多種經營搞得不錯，孟書記主要來現場視察，大隊沒有電話，只能通過廣播通知，誰知道底層干部竟然搞起了這一套，這也是我們工作疏漏，應該吸取教訓。”

到底是坐辦公室的，說話滴水不漏，孟書記初來乍到，還不太熟悉這個縣的實際情況，感覺有些尷尬，不知道如何處置。

“行了行了。”老婆子倒不耐煩了：“也不能讓大隊干部白準備一場，你們都到大隊部去吃，我單請孟書記一人。”

這種請客的方式有點奇特，顛覆了中國幾千年的人情禮儀，而且那么直白，簡直不可思議。

“我們不走，下午到你家吃飯，行不？”王主任話軟了，像是求情，其實，誰都明白，這不是金蟬脫殼，便是緩兵之計。

“不行。”老婆子一口咬定：“今早這飯，孟書記非到我家吃不可。”

天！這哪里是叫吃飯，簡直是綁架。不過，領導考慮問題還是比較全面。孟書記在想，這老婆子肯定有啥話要對他說……去就去吧，不就是一頓飯嗎。

“好了。”孟書記非常大度地對老婆子說：“今早我就上你家吃飯，你在前邊帶路。”

“那不行！”公社書記不知道哪里來那么大的勇氣，擋住了孟書記的去路：“我們要對孟書記的安全負責。”

孟書記擺了擺手說：“好了，你們先去大隊部等我。我吃完飯就過來，我們要相信人民群眾，這老人家不會把我怎的。”

張書記和王主任面面相覷，這樣的場面誰都沒有經歷過，不知道怎樣處置。還是司機比較靈活，請示孟書記：“那我跟你去吧。”

孟書記看了看老婆子，也不知道老人家沒有反應過來還是其他原因，竟然沒有表態。孟書記只得說：“不用，你們都到大隊部等我。”

等到大隊長帶領一幫子人趕到村口迎接孟書記一行時，孟書記已經跟上老婆子走遠了。

老婆子的家里布置非常平常，有一臺老式柜子，有放水的大甕、有鍋臺、有炕，當然，還有板架櫥、米面瓦罐，有農家過日子離不開的一切。雖然略顯寒酸，卻非常干凈，算不上殷實之家，也不缺吃少穿。

孟書記脫了鞋，坐到炕上，左右瞅瞅，張口問道：“老人家你家里其他人哩？”

老婆子一邊端飯一邊回答：“老伴走了，我跟兒子、兒媳婦在一起過，孫子上小學，兩口子承包了隊上十畝川地，種西瓜。這陣子正是打掐瓜秧子的時節，他們早晨吃得早，中午才回來。”

孟書記知道，當地習俗，把人死了叫做“走了”，便不再問。既來之則安之，先吃飯再說。

飯是家常飯，一碟辣子、一碟咸菜、一碟炒洋芋絲、一碟炒雞蛋。主食是紅豆米湯、蔥花油餅。

孟書記吃得很香。吃完飯后摸摸身上，這幾年下鄉不吃派飯了，因此也沒用帶糧票，摸出一塊錢放到炕上，說：“老人家我不能白吃你的飯，這一塊錢給你孫子買糖。”

老婆子卻說：“給得太多了，兩毛錢足夠。”

伸手在衣服兜里摸摸，然后說：“我身上沒零錢，一會兒去供銷社把錢找開，給你退八毛。”

孟書記忙說：“不用找了。”暗自思忖，這老婆子，究竟想干啥？

老人家正言厲色：“老婆不是看上兩毛錢，我不能讓書記犯錯誤。解放軍的紀律是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當官了，更不能有特權。”

孟書記肅然起敬，這老婆子，不簡單。忙說：“老人家，您有啥要求盡管說。”

老婆子站在孟書記面前，話說得非常直接：“你們以后下鄉，能不能吃派飯？”

“這……”孟書記傻眼了，鬧了半天，這就是老婆子要求他辦的事情？

老人家繼續說：“你們在大隊部胡吃海喝，實際上吃的是社員的血汗錢。你們前腳走，后腳社員們就罵你們，冷慫（方言）地罵哩，說你們是一群龜孫子。縣上來了人，全部隊干部陪著吃，剩下的端回家老婆娃娃吃，好煙好酒一分，還不是都攤到社員頭上？”

孟書記震撼了，這老婆子，等于給他上了一課。這幾年群眾的日子剛有了起色，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干部下鄉吃派飯的傳統丟了，尤其縣上領導，每到一地，大宴小宴不斷，回來時小車后備廂塞滿了，全是土特產。“下不為例”是一句套話，你罷宴等于給手底下所有的領導和辦事員難堪。潛移默化中，一些惡風陋習成為自然。

孟書記默默地下了炕，穿上鞋，然后，對老婆子鞠了一躬：“老人家，謝謝你……”

孟書記來到大隊部，看所有人還沒有吃飯，在等孟書記，領導不來，沒有人敢動筷子。

孟書記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幾桌子豐盛的酒菜，然后吩咐辦公室王主任：“把這幾桌子酒菜打包，拉到縣上。”然后問：“誰是隊干部？”

大隊支書和大隊長懵懵懂懂站在孟書記面前，有點無所適從：“孟書記請指示。”

孟書記說得平靜：“這幾桌酒席花費了多少錢？一定要如實統計。回頭讓辦公室王主任打欠條，所有開支從我的工資里扣。我吃過了，還沒有吃飯的同志，由生產隊長安排派飯。”

大家面面相覷。世界上的事就怕認真，孟書記來了真的，沒有人敢不服從。

下午，小車開出村子，孟書記看見早晨擋車的老婆子又站在村口，他讓司機停車，然后下車，恭恭敬敬地站在老人家面前：“問道，老人家您還有啥吩咐？”

老婆子手里攥著八毛錢，交給孟書記，說：“咱按照規矩辦事，老婆子不會占你的便宜。”

1978年初稿

2022年1月9日重新整理